辛玫挣开手,回避他眸中的关切:“我没注意到,你把多余的舀出来吧。”
“好。”法穆接过勺子,舀出多余的钙粉,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一点点减少,直到电子秤显示出五克的正确重量。
接下来的环节里,两人沟通少得可怜。
切苹果、榨果蔬泥、揉面团,辛玫始终低着头,全然避开与法穆的眼神接触。摄像组最想要的就是两人之间的暧昧互动,可辛玫不愿配合。
一个小时后,窝窝头蒸好了。
蒸笼掀开,冒出滚滚白烟,刚出锅的窝窝头散发香喷喷的味道。放凉片刻后,李姐带着他们把窝窝头装进竹编的喂食篮。
小熊猫的活动区叫熊猫幼儿园,铺着柔软新鲜的草坪,几只幼崽嗅到窝窝头的香味,慢吞吞停下玩耍,迈着摇头晃脑的步子纷纷围了过来,黑豆似的小眼睛目不转睛盯着他们手里的喂食篮,小鼻子不停抽动。
它们圆头圆脑的样子实在可爱,辛玫看得心底渐软,拿起窝窝头,递到一只幼崽面前。幼崽大概一岁大,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警惕地闻了闻,短短的两个小爪子立刻抱住窝窝头,呥呥咀嚼起来。
正当辛玫欣赏幼崽进食的萌态时,另一侧一只体型稍大的幼崽循着香味冲了过来,辛玫没注意,被它撞得一个踉跄。
法穆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拉到自己身边,从喂食篮里拿起窝窝头,转移那只幼崽的注意力:“别急,这里还有。”
小家伙立刻叼着窝窝头跑开了。
法穆关切地问她:“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辛玫轻轻摇头。
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一幕。
辛玫的眼角余光扫到,又一次试图拉开距离,可这一次,法穆攥紧了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玫玫,你一定要这样吗?”他的声音头一次没了轻松随性,微微皱起眉头:“你一直在躲避镜头,也躲避我。”
辛玫想抽回手,却被他捏得更紧,低语的声音有些急:“你放开我,还在拍摄。”
“你这个状态怎么拍?”
法穆眉头皱得更紧,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不明所以的摄像组,抬手就把领口的麦克风关了,接着又把辛玫的麦克风关掉:“如果你做不到在镜头前表现自然,那这趟综艺没有继续的必要,我们直接回去算了。”
他这会是真不顾及镜头在拍了,说完就把两人手里的喂食篮递给李姐,脸上露出歉意笑容:“不好意思,李女士,我们有些事需要处理,麻烦您照看小家伙们。”
李姐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爽快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先去处理,不要在活动区吓到小熊猫。”
摄像组的工作人员全都愣住了,见过片场耍大牌的艺人,没见过耍大牌到全方位罢工,老外还是太自由了,自由到不顾大家死活。万幸这是录播,要是直播,怕是要立刻冲上热搜引爆。
张栎给场记使眼色,场记上前想打圆场,被法穆的一个眼神制止。
他拉着辛玫,快步走出活动区,走到不远处僻静的空地。
空地旁就是竹林,微风徐徐吹过,竹叶奏响旋律。
法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辛玫,神色郑重:“玫玫你现在到底怎么想?秦晏当初跟我谈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这场综艺根本不是为了流量,是为了帮你脱敏,你知道脱敏意味着什么吗?”
辛玫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白色板鞋,板鞋表面洁白干净,一如她努力维持的表面平静。
她当然知道,脱敏意味着治疗她的镜头恐惧。
法穆把她低垂着的脑袋轻轻托起来,望进她的眼睛:“秦晏是个标准的资本家,他知道靠丑闻堆起来的热度走不长远。策划这档综艺是为了让你拥有一个温和安全的环境来面对镜头,让你慢慢找回当初站在舞台上的状态。我不在乎炒cp,只要你能好起来,我都可以配合,可是秦晏没有真正见过五年前你害怕的样子。我不想逼你,如果实在做不到,我们可以回去。”
五年前,丑闻爆发最严重的那段时期,是法穆陪着她在瑞士度过,他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病情的人,也是最清楚她吃软不吃硬本性的人。
“我不想这样的,”辛玫眼眶微红,心底压抑许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我知道这是工作,我知道秦晏是为了我好,我也想努力克服,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就是很讨厌被镜头对准,一次两次就算了,综艺可是要拍很久的。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我根本就不喜欢站在舞台上。”
“可是玫玫,治疗不是为了站上舞台啊。”
法穆抬起手,动作温柔地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是为了让你走出来,从过去走出来,你不能一直都停在这样畏畏缩缩的状态。我们分开五年,我都没法做到一直陪在你身边保护你,更何况别人?这世上哪有人能一直守着另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承担她的生命重量?每个人的生命旅程都是漫长的几十年,只有你自己强大起来,才能真正摆脱过去的阴影,走向下一个生命阶段。”
他看着她的眼神透着难过,就像是看着一枝曾经熠熠闪烁,如今却濒临凋敝的金色玫瑰。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脾气再坏都是一个莽撞大胆,充满生命力的人。我喜欢那样的你,拥有无限可能的你。可现在的你,好像被关进了玻璃罩子,你不快乐。”
风穿过竹林,带来一阵清凉。
远处草坪上熊猫嬉戏的声音嘤嘤传来,可那声音,却仿佛离她很远很远。
她……不快乐吗?
辛玫陷入茫然,巨大的茫然。
她回想起近五年的光阴,似乎确实没有过很快乐的记忆。脑海里浮现最久远的一次轻松心情,是前两年秦晏带她去熊猫动物园参观。她也是国外长大的人,自然也很喜欢国宝熊猫。
熊猫园园长是秦晏很尊重的长辈,带他们去看小熊猫们刚出生的样子。
巴掌大的早产儿,浑身红彤彤,跟老鼠差不多,最后却能长得那么大,还非常可爱。那时辛玫就曾感叹过,大自然创造的生命蕴含无数奇迹。
每个生命都是奇迹,而她自己,却在日复一日的自我逃避中,渐渐遗忘了自己身上的奇迹。
她真的有那么讨厌舞台吗?
她明明是在舞台上长大的啊。
她忽然也觉得难过,无比地难过,这份难过,远比法穆的眼神悲哀。因为它不源于客观存在的任何东西,是回响在她灵魂深处的无数次歉疚。
她对不起的,只有自己。
午后的微风停了,熊猫们的嬉闹声消失,她的周围陷入一片真空寂静。
在这片寂静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远去的微风在不知名的旷野流浪。旷野奏响的旋律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自始至终流浪徘徊在心间沉寂的真空地带。
她在真空里听见内心深处微弱重复的回应:“我们……再试试吧。”
但愿我是在旷野里,
但愿我重新变成一个女孩子,
野蛮、顽强、自由,
天堂不像是我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