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翻涌而上,缠上宁芙的嫣红衣袂,无声吞没了她随波逐流的一生。
一九四四年四月,无花盛开的春天,宁芙焚于烬火。
幻境流转至第三幕,盛夏七月。
庭中玫瑰肆意盛放,茉莉枝叶低垂零落,满园芳华再无旁人赏玩。
柏林城内人心惶惶,国防部官邸门窗紧闭,浓烈阴霾笼罩整座府邸,明媚日光也难以穿透这片沉沉阴郁。
威尔曼??冯??兰格坐在书桌后,一身笔挺的深色军装,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冷寒光。
他与菲尔曼是双生血脉,年纪相仿。
结果双生弟弟战死,爱人自焚,兰格绝嗣,他半生隐忍背负,倾尽所有想要守住一切,到最后,竟是一样都没留住,眼睁睁看着家族一步步走向覆灭。
书桌中央,静静躺着两枚陨石怀表。
忒修斯陨石是兰格家族世代相传的至宝,自从菲尔曼战死,宁芙离世,怀表就裂开了一道缝。
就像他的人生,从圆满走向彻底的破碎。
府邸门外传来党卫军沉稳逼近的脚步声,清算已然来临。
昔日密谋事件败露,一众牵连官员尽数遭到处置,即便他未曾亲身参与,也早已被高层划入异己之列,难逃追责。
成王败寇,威尔曼没想过反抗。
他拿起桌上的鲁格手枪,冰冷枪口紧贴太阳穴。
弥留之际,他望向窗外,仿佛重回一九三五年的春天,弟弟和宁芙自溪野暮色之中骑马归来,宁芙的头上戴着弟弟亲手编织的花环。
“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
他低声呢喃出最后一句执念。
枪响过后。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洁白的墙面上,也喷溅在破碎的怀表里。
一九四四年八月,盛夏蝉鸣凄切,威尔曼饮弹自尽。
夏花落尽,故土潮湿,一轮孤月静静沉下湖心。
幻境最后一重光影铺开,褪去欧陆的硝烟烬火,辗转回落华夏故土,满目烟雨山河定格在烽火四起的东方国境。
远山连绵苍茫,大地焦土遍野,满目皆是战火肆虐过后的残破景象。
三十三岁的关玉山立身防线高地,身躯在炮火重创之下摇摇欲坠,旧日未愈的伤口再度被炮弹击中,生机飞速流逝,已然走到油尽灯枯的末路,再无半分生还余地。
他忆起十六岁的宁芙。
那年梨花飘落的和煦春日,他于熙攘霓虹之中,一眼认出已然长成少女的她。
年少北平胡同院墙相隔,他见过六岁那年顽劣爬墙的她,自然认得如今素衣短发,静立街边的她。只是家国倾覆,乱世流离,早已为二人铺下一条冰冷前路。
他是前途光明的国军军官,她是漂泊无依的懵懂少女,他亲手教她杀伐果断,磨去心底天真柔软,将她雕琢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可到头来,这柄他亲手造就的利刃,成了他此生最难割舍的执念。
他给过她盛大圆满的西式婚礼和世人艳羡的繁华体面,玉镯为聘,双玉成珏,本是世间圆满。
可乱世从无圆满。
这场万众瞩目的婚礼,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暗流博弈的死局。
她是两方对峙唯一的饵,满心欢喜之下皆是算计,漫天血色浸染洁白婚纱,二人连交换婚戒的仪式都未曾完成。
这场婚礼,从开始就注定满是悲剧,重创让他落下终身残疾,昔日挺拔如青柏的挺拔身姿,余生囿于轮椅之上。
成双玉珏,分隔两地,残缺为玦。
他这一生,少年与她隔墙初见,青年与她乱世相守,婚典与她算计情深,亲眼看着失去记忆的她,带着满心茫然登上远赴德国的列车,远赴他乡,一别此生永不相见。
他爱她,可直到死前才敢承认爱她,最终令她葬身异国火海的是他,令她魂魄飘零无归的还是他。
最后的炮火轰鸣而至,满天弹雨倾泻而下,鲜血染就山河疆场。
一九四四年,关玉山以身殉国。
玉碎,人亡,山河寂。
尘封八十年间的宿命纠葛在这片混沌幻境之中轰然崩塌,化作点点飞烟消散无踪,萦绕耳畔久久不散的钟表滴答声终于停歇,整座幻境碎裂瓦解。
——
辛玫长睫剧烈颤栗,骤然睁眼。
入目是游轮客房干净素雅的纯白色天花板。
鼻尖萦绕着清淡冷香,她陷在柔软的大床里,薄被覆着周身,四肢酸软,后颈隐痛清晰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