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玫听及此处,心头愠怒已然消散大半,全都化作困惑。
“这种体质是怎么回事?”
康拉德将陨石的秘密都说给她听,她特殊的体质是承袭父亲詹闻,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躲不开和忒修斯陨石相关的一切纷争纠葛。
忒修斯陨石向来有择主的天性,世间万千人里,只有少部分拥有易感体质的人能和陨石产生精神共鸣,而这种体质有遗传性,这也是暗处无数势力长久以来,不顾一切寻找她的真正缘由。
长久以来,不少野心勃勃之人觊觎陨石蕴藏的磅礴力量,暗中钻研许多旁门左道的手段,妄图借助陨力强行占据易感人员的身躯,以此谋求长生存续。
一番话语将平静表象下的暗流阴谋全盘托出,辛玫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方才在幻境里体会到的那种被命运攥住喉咙的无力感,此刻实实在在落在了自己身上。迷茫,委屈,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她望向秦晏,夏穆,法穆三人,三人脸色都并无意外,看样子是早就在她昏迷的时候就从康拉德那里知晓了一切。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我现在继续留在你们身边,肯定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我怎么可能会怕你惹麻烦。”
秦晏合上笔记本,第一个回答她。
“选择权在你手上,是想继续回归镜头,面对大众与危险,还是留在暗处,安稳度日?不管你选哪一个,我都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之前我们签过的合同都可以解除,我不会再用任何条款利益逼你登上舞台。”
“是啊,玫玫。”
法穆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如果你实在害怕,我们今天下船就走,推掉所有公开行程,彻底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找个风景美丽的小镇,买一栋带院子的漂亮房子一起生活,我会一直陪着你,你什么都不用害怕。”
辛玫心中摇摆不定,一时间难以做出决断,纠结片刻后,将目光投向了夏穆。
最后开口的是夏穆。
他轻轻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磕在底座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静静望向辛玫,和他们十八年前在港城初遇时的场景一模一样,那双眼睛看过来的一瞬间就让她想到了蛇。
辛玫的心跳微微漏跳一拍。
七岁那年被法穆扔进泳池,她其实一点都不害怕法穆。
她害怕的是这个从头到尾都站在泳池边,冷眼看着她被扔下去的夏穆。
她是从他的眼睛里,清晰看到新哥哥不肯接纳她的事实。
在温特家寄人篱下的那些日子里,她也早早弄明白了他就是下一代温特继承人,也早早认识到,只有被他喜欢,她才能在温特家站稳脚跟,才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怎么让他喜欢自己呢?讨好依附?瞻前顾后?嘘寒问暖?都不是。法穆能吃这套,夏穆绝对不吃这套。
一条出生在夏天的蛇怎么可能会期待嘘寒问暖。
对夏穆,应该要像养蛇一样。
不要主动靠近他,要让他主动靠过来。
就像现在这样。
“我希望你上去。”
夏穆的话落在她心上。
“往上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做你最擅长的事。躲是永远躲不掉的。你躲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会沿着蛛丝马迹找过来。一直藏在别人身后,永远只能被动等待保护,保护你的同样也能摧毁你,只有你自己站得足够高,变得足够强,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动你,这才是真正的安稳。”
夏穆说完,餐桌上陷入沉静,其余三人皆是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辛玫,静静等候她做出最终的抉择。
辛玫微微垂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抠弄着桌布的边角,过往幻境之中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之中缓缓浮现。
长眠雪山的菲尔曼,葬身烈火的宁芙,扣动扳机的威尔曼,血染疆场的关玉山。
他们都是时代洪流里毫无选择的人,一生跌宕起伏也逃不过宿命安排,人生一世,到头来终究皆是一捧黄土。
此一生,是肆意盛放繁花,还是默默扎根沃土,都由自己亲手抉择。那些身处绝境,毫无退路之人,尚且拼尽全力走完一生,更何况如今手握选择权的自己。
思虑过后,辛玫抬起头,心底所有的迷茫犹豫尽数消散,眼底只剩下澄澈坚定的光芒。
康拉德轻声开口询问:“你想好了?”
辛玫点了点头:“想好了,我选择往上走。”
此言一出,在场四人里无一人面露意外。
游轮之外,传来绵长低沉的鸣笛,岸边港口的轮廓已然清晰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