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心隐约觉得陈厉对自己有所图。
他近来太反常了。不,或者说,不知从那一刻起,陈厉就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从那个只知道赖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坏脾气小疯子,变成了一个状若成熟冷静、善解人意的成年人。
甚至于会利用自己身体上的残缺,博取陌生人的同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进入大学这一年里,他人缘甚好,路路通顺,周围人对他有求必应,世界仿佛对他打开了光明和善的一面。
本应是苦尽甘来的好局面,海心却感觉那种不适的黏腻感仍追随着自己。
她想抓住陈厉的那条狐狸尾巴。
今夜她写完了两套模拟卷,在十一点半关上了灯。
陈厉一直在帘子那边不知做什么,静悄悄的。
海心摸上床,阖眼,假装入睡。
她就这么枯躺着等了许久,就在身体的疲倦差点夺去精神的清明时,海心听见帘子那头有动静了。
先是拐棍有节奏的杵地声,随后是布帘被缓慢拉开、滑轨作响的声音,接着,海心听见陈厉将拐放下了。
脚步声变得一重一轻起来,不再规律,时而伴随他手臂和裤腿触碰到杂物的轻微响动。
他竟扶着墙头,自己走了过来,走近海心的床铺。
就在海心的大脑飞速地运转,思考陈厉到底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床头一沉,那处的床垫向下陷落。
陈厉坐在了她的床边。
海心不知道他的下一步动作会是什么,这种朝向未知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恐惧。她的双手在被面下攥紧了,要用十分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睁开眼去质问的欲望。
房间内,时钟走秒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厉终于动了,海心感觉到了他的手覆了上来,食指和拇指微微分开,轻轻地把住了她的下巴。
随后那两个指头渐向内收,捻过她的下唇,反复摩挲着。
海心全身都僵住了,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随后,不规律的吐息喷洒在她脸上,陈厉正在一点点地贴近她的面颊。
她感觉自己在被一只野兽嗅闻着。
要怎么做?现在睁开眼?给他一巴掌,还是痛骂他?然后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给出的答案让她无法接受……
就在那个令海心感到危险的吐息无限逼近她的时间里,海心脑中转过了千百条念头,但没有一条念头能真正驱动她去激烈地反抗这一切。
她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死鱼,恐惧和无措的分量太大,斩断了她的首和尾。
最后,海心只得装作是半梦半醒一般,呓语着,翻了个身去,用背对着陈厉。
她的动作让陈厉一下子停住了,许久都不敢有动静,应是怕惊醒她。
海心不知又等了多久,终于感到床头的重量撤去了,随后又是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和拐杖声。
那道多年来维系着海心自尊的帘子,终于又拉上了。
海心在被子里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想哭,但是眼眶是干燥的。她更多是想吐,胃里传来的不适感太过激烈,有一种强烈的恶心。
不知过去了多久,帘子那头逐渐传来陈厉入睡时均匀的呼吸声。
海心的手将枕巾死死攥着,她从枕下拿出了手机。
该和谁说?该向谁求助?
姨妈?姨妈已经在医院了,她这半辈子已经太辛苦,况且陈厉是她的亲儿子。
警察?陈厉什么也没有对她做,她连一点对自己有利的证据都不具备。
朋友?同学?
海心脑中闪过那天他们传阅报纸时,那一张张蓬勃着着隐秘的兴奋的脸,想起凌溪薇的名字一次次被迫和那些无端的猜想相关联。
店主姐姐?
她本不该被牵扯到这种事情中来,她能够为海心提供一份薪资稳定的工作,就已经是对海心最大的帮助。
手机屏幕一次一次被按亮,又一次一次在无操作中黯然熄灭。
睁着酸涩的眼睛,海心打开了对话框。
海海:我该怎么做,可以告诉我吗?
海海:我真的很害怕……
……
海海:可以陪在我身边吗?
“G”会如何回应呢,她已不能做到抽离开来看待这件事,她的幻想疗法失效了,这一刻她无法让另外半个自己保持理智和冷静。
就这样了吗?她能做到的求救只有这些么。
海心自嘲一样地按灭了屏幕,用胳膊蒙住自己的眼睛,承受着心理给身体带来的巨大压力,她直到现在都控制不了手指的颤抖。
她不想被自己的软弱打败,不想期待着某个人天神降临一般无数次地拯救她于水火。
但她好想逃离这个当下。
在海心没有看见的角落,手机屏闪过一丝亮光,随后很快又隐匿于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