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这样,无话可说时,干脆就不说话。
在海心很小的时候,这种沉默被长辈绝对的权威加持,让她只能硬着头皮承受,在沉默中煎熬。
如今,她看着姨妈的沉默,只剩下胸腔里燃烧又覆灭一次又一次的余烬,看似湮灭,却依旧炽烈灼人。
“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高考之后么。”
姨妈不言。
“陈厉早就知道了吧,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事。”
姨妈仍是不言,只是提到陈厉的态度时,她的眼睫闪了闪。
“你想撮合我俩?”海心怒极反笑,她说不清现在自己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无力多一些,“这是你什么时候的想法?不会是一直这么想的吧?让我照顾你儿子一辈子的时候?”
姨妈依旧是不言,她看向海心,脸上的神色似挣扎又似求助,就好像如今是海心在用言语逼迫她一般。
每一句都好似从海心的心头里割下的肉、硬生生抠出来的血淋淋的话,但每一句都没有回应。
病房里只有孱弱的风,四处碰壁,吹不出虚掩的窗外。
海心站起来,在窗前来回地走。
她得不到答案,想不通一切,也找不到出口。
最后,她还是回到了姨妈的床前,用虚弱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妈是不是已经死了。”
“没有……”姨妈终于开口,“应该没有……”
唯有在说到海心的妈妈时,姨妈才给出了答案。
那个贯穿海心整个童年、整个青春期的疑问,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离家太远,传回来的永远只有他人口中似是而非的消息,和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的邮寄包裹。
关于她的事,海心都写不满一页纸。
淡得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的人。
这一切的一切,哪怕在今天偶然了解,也只是淡淡地从她亲姐姐的嘴里说出,叙述的口吻与外人无疑,是冷漠且麻木的。
姨妈叫春萍,她的亲妹子叫春杏,也就是海心的妈妈。
海心是捡来的。
春杏从小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丫头,也是街坊邻里的故事被冠以“不知道为什么”名头最多的一个人。
名头有如“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听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念书了”“不知道为什么就疯了”“不知道为什么就跑出家去了”。
春杏十九岁的时候出走了,再回来时抱了个女婴。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亲姐姐的小房子里抽了一支又一支烟。
小房子是春萍春杏两姐妹的爹妈留下的,春杏回家时,她们俩的爹妈刚走没两个月。
春杏连吊丧都没赶上趟。
她离家太远,没人有本事联系上她,临到爹妈咽了气,也不能知会她一声。
在她点最后一支烟时,襁褓里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春萍蹙着眉,她嫌弃自己妹妹身上的那股子叛逆劲:“少抽点,把肺抽出个洞。”
春杏把烟掐了,却见孩子再不哭闹了。
“我在船上捡的,这孩子长得挺漂亮。”春杏染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头轻轻戳着孩子的面颊,软软的,她散漫地说着,“都说春天生的孩子身体弱,容易生病,但她是夏天生的,真好。”
春杏留下一笔钱,就走了。
有人传她跟着滨海省老板发财了,也有人传她“走线”去了洋人地方掘金。
起先几年还往家里寄过些东西,街坊邻居都多少知道点她在外的动静。
最后的最后,还是被冠以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的名头。
“不知道为什么就再不回来了”。
故事说完了,病房里剩下的只有二人静寂的呼吸声。
“我知道后来那些东西,都是您买给我的。”海心闭了闭眼,她尽可能地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藏在自己心里多年的猜想,“我可能也察觉到了,她是永远不可能再回来的。”
“我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看的。”姨妈喃喃着,她的视线还是不能停留在海心身上太久,更多的时候,只是呆呆地看着洁白的被面。
“我很感谢您对我的照顾,但是陈厉的事,恕我不能同意。”
海心蹲在了窗前,她强行让姨妈和自己对上视线。
海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搬出去。”
两人的僵持就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一样,看不见尽头。
好久之后,姨妈终于松动。
“早先厂里给我批了宿舍,我转租给别人了,现在那里空了,钥匙给你。”姨妈轻声着,她这辈子服软的次数少之又少,这绝对算难能可贵的一次。
海心眼见着姨妈从从不离身的小钱包里翻翻找找,最终摘出一把门钥匙来,递给海心。
“去吧孩子,我不跟小厉说。”姨妈的语气竟然有些松快,仿佛先前也有一座山压在她身上一样,她最后一句话像是讲给自己听的,“人各有命,人各有命……”
如今这座山被掘开了,被压在山下的人终于挣扎着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