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大营横亘荒原,连绵军帐如蛰伏凶兽,苍凉号角穿透着凛冽长风……
秦苍亲率精锐铁骑,一路疾驰,终是将昏死的沈宥珩稳妥送回主营帐。
帐内暖炉烧得正旺,赤红炭火驱散了帐外刺骨寒意,却化不开满帐凝滞如死的沉郁。
沈宥珩始终昏沉不醒,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残留的血渍早已干涸,长发散乱地贴在颈侧,一身浴血的衣衫尚未更换,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旁侧软榻上,墨辞同样高热昏沉。左臂刀伤草草包扎,暗红血渍却浸透布条,仍在不断往外渗。
他眉头紧拧成结,似连梦中都在戒备,哪怕意识昏沉,身躯仍本能地朝着沈宥珩的方向,微微倾靠。
秦苍沉声传令:“块传军医!”
片刻后,军医背着药箱匆匆入帐,浓重血腥混着死气扑面而来,他面色凝重,却也不敢耽搁,先俯身探向墨辞。
指腹搭上腕脉,又掀开眼皮细看伤势,军医沉声道:“左臂刀伤深可见骨,旧伤一并崩裂,失血加劳累引发高热。只要稳住热势,精细缝合伤口,休息一下就没什么事。”
小医童闻言上前,利落的取出器械,着手处理墨辞伤口。
可当军医移步沈宥珩榻前,指尖刚触到腕脉,不过瞬息就猛地缩回手,脸色比刚进来时更沉。
白渡川,自幼跟随家父流连西北与楼兰一带行医,有些事一摸就知道。
“将军,殿□□内藏着慢性沉毒。”
秦苍浑身一震,跨步上前:“毒?何种毒!”
“不知道,但绝不会是大熙能有的,此毒极为阴狠,似是常年蛰伏经脉,平日里是毫无征兆的,唯有心力交瘁到极致时便会控制不了自己,情绪起落太大又失血过多这才会被引动。”
白渡川压低声音,又伸手翻看了眼沈宥珩的眼皮,“此刻毒邪已上冲清窍,再晚片刻,必伤目络……致盲。”
他是见过沈宥珩的。
白荼是先帝时期的御医,现在是太医院的顶梁柱,也是他的爷爷,十二年前曾带他进宫面圣,皇帝给他的任务就是医好太子。
关于沈宥珩的传言他都听过,说他心狠手辣,疯魔狠戾……直接把他传成了奇丑无比的大魔王。
怀着忐忑揣着担忧小心翼翼的推开东宫殿府的大门时,而那一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少年太子撑着头倚在案前小憩,眉眼温柔平和,容颜如画,让人不想打破这份美好,扰了清净。墨发如流云般垂落,氤氲遮掩着手臂上似有似无的疤痕……
那一刻他简直要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什么疯魔狠戾什么奇丑无比,都是扯淡!
“放肆。”
……
白渡川自嘲般的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
那二字就如同惊雷,直接拉醒两个人。
墨辞本就心神全系在沈宥珩那,睡得极浅,这一瞬,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又轰然逆流。
左臂伤口撕裂般的剧痛、浑身脱力般的酸软,尽数被这两个字碾碎。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凝着高热的混沌,却翻涌着近乎失控的惊惶,动作太急,牵扯得伤口崩裂,新的血痕瞬间洇透布条。
小医童正低头包扎,被他这么一动吓了一大跳,连忙去拦:“您干什么!躺好别动!”
墨辞却置若罔闻。
他所有的视线、所有的心思,都死死钉在那榻上毫无生气的身影上。
心口像是被一只淬了冰的铁掌狠狠攥住,再狠狠拧转……
痛……是该痛吧……沈宥珩你好狠的心……
就这么……这么想折磨我?嗯?
他的眼底瞬间红得骇人,那一刻跟疯魔时的沈宥珩简直如出一辙。那一刻,情绪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每一次“拍岸”就如同刀刃,狠狠的剜在他的心口。
恨……
恨自己无能,说好的护他,却让他一次次的站在身前受尽伤害。恨自己挡不住深宫暗箭,拦不住这潜伏多年的毒。恨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狠得如此理所当然。
恨这世道不公,让他的殿下坎坷至今,如今还要被生生剥去光明。
还有一股疯意,顺着滚烫的血液往头顶冲。
凭什么?凭什么他的殿下要受这种痛苦?凭什么那些阴沟里的算计,要落在这双本该看清天下、算尽权谋的眼睛上?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肯放过他……
墨辞踉跄起身,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伤口的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所有翻涌的恨意、剧痛、疯戾,尽数压在喉咙里,压进眼底,化作一片沉沉的暗。
就在此时,榻上的沈宥珩喉间轻轻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他素来心性坚韧,纵是重伤昏沉,潜意识里也从不敢放松半分,稍歇片刻便已攒回几分元气,只是那根紧绷的心弦,却从未有过片刻松弛。
可此刻,那双素来冷澈锐利仿佛一眼就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却布满狰狞的血丝,视线浑浊一片。
连近在咫尺的帐顶灯火,于他眼中都不过是一团晃动模糊的暖光,再无半分清晰轮廓。
无需多言,他已然知晓处境。
能如此安稳躺卧而且周遭气息平静,定是已入边军主营,暂时安全。
看来确实是出现了一颗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棋子。
只是刚从死斗与昏迷中回神,脑子想多了就开始疼,浑身经脉也如烈火灼烧般酸痛,四肢百骸软得使不上力气,稍一动弹便天旋地转。
不过,迷迷糊糊间他也听到了一些东西。
不难理解,也不必军医多言,什么常年病寒,什么积劳成疾,从始至终,都是熙景帝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