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停不下来?”
“因为习惯了。”秦风苦笑了一声,“习惯了赚快钱,习惯了被甲方指挥,习惯了画那些千篇一律的东西,她的灵感一点点枯竭了,她想画自己的作品,却发现画不出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了回忆。
“她越画不出好作品越焦虑,越焦虑就越接更多的商业单子,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恶性循环,最后她疯了。”
“疯了?”孙哥追问。
“对。”秦风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眼泪,“在我十岁那年,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见她站在画室里,把自己所有的画都撕了,一幅一幅地撕,撕完就烧,她又哭又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我喊她,她不理我,等她烧完所有的画,她看了我一眼,说妈妈对不起你,然后从阳台跳下去了,我们家住六楼。”
审讯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孙哥没有表现出同情,只是平静地问:“所以你把你妈妈的死归结于商业化对艺术的侵蚀?”
“不是我归结的。”秦风摇头,声音恢复了一些力度,也终于有点精神。
“是我爸爸说的,妈妈死后,爸爸一直在喝酒,喝醉了就跟我说,说我妈妈本来可以成为伟大的艺术家,但她太在乎名气和金钱了,所以失去了初心,失去了创作的能力,最后只能选择死亡。”
“他还说,玷污艺术的人没有好下场,迟早会被艺术抛弃。”秦风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我那时候才十岁,但我记住了这句话,一辈子都记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燃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从那以后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玷污艺术的人不配活着,他们会像我妈妈一样失去灵魂,变成行尸走肉,与其让他们痛苦地活着,不如让他们在最美的时候死去,我杀他们,是在解脱他们。”
观察室里,江岁安听得背后发凉。
“他这完全是偏执型人格,把他爸爸喝醉酒说的话当成了信条,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去执行。”她忍不住说。
李教授点点头:“他父亲的话在他幼年时期造成了深刻的心理创伤,形成了扭曲的价值观,加上他母亲的死亡方式,让他对艺术商业化产生了极端的敌意,这种信念一旦形成,很难被打破。”
她叹口气,这样的家庭最容易培养出有问题的孩子。
审讯还在继续,孙哥又问了很多细节,包括他是怎么约陈莉莉去展览厅的、怎么布置现场的、那个血画的符号是什么意思。
秦风一一回答,态度甚至有些配合,仿佛在向人展示自己的得意之作。
“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孙哥指了指桌上的现场照片。
秦风脸上露出骄傲的表情,好像他特别满意这个符号。
“那个符号是我自己设计的,圆圈代表永恒,里面的眼睛代表审视,我在审视这个被金钱腐蚀的世界,把那些背叛艺术的人带入永恒,让他们成为真正的艺术品。”
“你之前杀过人吗?”孙哥忽然问。
秦风愣了一下,然后诡异一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
……
等到审讯终于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这人的逻辑完全是自洽的,在他的世界观里,他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是在守护什么神圣的东西,甚至觉得自己是个使者。
但对于陈莉莉来说,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杀人犯,一个疯子。
大办公室里,大家都松了口气。
“总算破了。”小王瘫在椅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案子感觉过了一个世纪,我腰都快断了。”
“你腰断?站的时候也没见你站多直。”旁边有人吐槽。
“那不一样,干活的时候累,休息的时候也累,双重累。”小王理直气壮。
“不过安安真的厉害啊!秦风竟然真的不是第一次杀人!”
撬了半天,秦风最终交代自己之前在国外留学时也杀过人,还是两个,那个有点掉漆的白色面具就是在第一次杀人之前买的。
秦风把它视为创造美的精神媒介,因此在杀陈莉莉的时候用上了,杀赵强时没有用。
他觉得杀赵强不算在创造美,顶多是处理一个不完美环节。
江岁安嘴角抑制不住往上扬,似乎是想让小王多夸一点。
队长拍拍手:“对了,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江岁安同志将正式加入我们支队!”
“不过要成为刑警,安安你还要努力学习,到时候联考考过来,要是之后成绩不好,我们可不收哦。”队长说着还开了个玩笑。
大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随后便是几个刑警的鬼哭狼嚎。
“我说嘛!安安一看就有天赋,肯定会被特招入队!”
小王表现得尤为激动:“喔喔喔!安安之后能跟我们一起出现场了?!”
“你这不废话吗?”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
“安安你放心,我们一有空就给你辅导作业,保证让你考上警校。”
“你还给安安辅导?她年级第一啊!”
“那算了算了,我不配,其实我早把高中内容忘光了。”
看见其他人的反应,江怀予终于松口气。
李教授也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样子。
关西静知道这件事,所以她很淡定,一如往常把最后的报告整理好,递给队长。
“赵强那边医院传消息说明天可以做笔录,配合度应该会很高,秦风画室里搜出了他记录的日记,里面详细写了他对陈莉莉的观察和杀人计划,还有他之前的一些想法,那个符号的设计草稿也有。”
“好。”队长接过报告翻了翻,“辛苦了,大家都辛苦了。”
“队长,我有个问题。”江岁安举手,“秦风的日记里那些名字,现在是什么情况?”
秦风的日记上写了好几个名字,虽然他没说,但是根据调查,那几个人也接过商业单子。
队长看了她一眼:“正在排查,目前联系上的几个人都没事,还有两个人在外地,也在确认中,你放心,不会有遗漏的。”
江岁安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队长站起来。
案子基本结了,后续还有一些程序要走,所以明天还要继续,但今天可以先休息一下。
“都早点回去休息,别熬坏了身子,过两天移送检察院了就给你们放两天假。”
众人欢呼,纷纷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小王收拾东西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这个秦风真是个变态,为了什么狗屁艺术纯粹杀人,他自己接商业单子的时候怎么不去死?”
“他没接过。”关西静在旁边说,“我查过他的背景,他从来不接商业项目,所有的收入都来自学校工资和卖自己的原创作品,坚持了二十多年。”
“那也是变态。”小王不以为意,“他坚持是他的事,凭什么要求别人也坚持?人家陈莉莉就想让爸妈过好日子,这也有错?”
“对他来说就是错。”关西静耸耸肩,“偏执狂的世界,正常人理解不了。”
江岁安这时候才感觉到累,她靠在椅背上,眼皮直打架。
今天一整天东奔西跑,精神又高度集中,现在一放松下来,困意潮水一样涌上来。
江怀予瞥了她一眼:“困了?”
“有点。”江岁安打了个哈欠,然后又揉了揉肚子。
“饿不饿?”江怀予问,“你晚上就啃了个面包。”
“也有点。”江岁安老实点头,“想吃馄饨。”
“那去老陈那儿。”
老陈的馄饨摊在支队后面那条巷子,开了十几年,夜里经常有加班的警察过来吃一碗。
热汤热水,暖胃也暖心。
这个点摊子上人不多,老陈见到他俩,熟络地招呼:“哟,怀予又加班?安安也来啦?两碗鲜肉馄饨,多放紫菜虾皮是吧?”
“对,谢谢陈叔。”江岁安拉着江怀予在靠里的位置坐下。
热乎乎的馄饨很快端上来,汤清馅足,香气扑鼻。
江岁安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汤,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江怀予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用勺子搅着汤,眼神有些放空。
江岁安看着他搅了半天也没吃一口,忍不住开口:“哥,汤要搅凉了。”
江怀予回过神,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不好吃?”江岁安问。
“不是。”江怀予摇摇头,“单纯的没什么胃口。”
江岁安放下勺子,托着腮看他:“还在想案子?”
“不是案子。”江怀予顿了顿,“是觉得,有点累。”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在妹妹面前说累。
江岁安却笑了:“累了休息呗,跟队长请个假,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咱们去看电影吧,最近有部喜剧片评分挺高的,趁着我还在放假,咱们赶紧去看了。”
“行。”江怀予终于笑了笑,“去看电影。”
“那说定了!”江岁安高兴地继续吃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