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已定，行动便刻不容缓。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众人便已整装待发。经过几日的休整与磨合，这支小小的队伍已褪去了最初的生涩与隔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昂扬的斗志。他们不再是一群因各种原因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而是一个目标明确、分工合作的有机整体。

沈初禾将阿木赠予的兽皮地图小心地拓印在了一张坚韧的桑皮纸上，与孙老猎户的地图并排放在一起，反复比对。孙老猎户的地图详尽地标注了已知的路径、水源和危险区域，是生存的保障；而阿木阿爷的残图与偈语，则像一盏摇曳的孤灯，指向未知的彼岸。

“阿木兄弟，”沈初禾指着地图上忘忧林外围的一片区域，“你看，这里标注着一片‘鬼打墙’林，地形复杂，方位难辨，极易迷失方向。偈语说‘林深多歧路’，会不会指的就是这类地方？”

阿木凑近了细看，赞同地点点头：“沈姑娘好眼力！俺们猎户管那地方叫‘迷魂坳’，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你说的没错，那正是忘忧林里岔路最多、最凶险的区域之一。都说那地方‘地气’不顺，罗盘进了里面都会打转，人的心窍也容易跟着迷糊，辨不清东南西北。”

“那么，我们的突破口，或许就在这里。”沈初禾的手指，点在“迷魂坳”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符号上，“孙老猎户的地图上，这里只有一个简单的树木标记，但阿木兄弟的图上，这里似乎更靠近中心。我们的第一步，就是设法穿过这片‘迷魂坳’，看看能不能找到所谓的‘读书声’或与之相关的标记。”

“就这么定了！”石虎扛起他那把标志性的砍柴刀，信心满满，“有沈姑娘指路，俺们还怕什么迷魂坳！”

“话不能这么说。”李伯一如既往地沉稳，他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危险标记，叮嘱道，“‘迷魂坳’之所以叫‘迷魂’，不光是路难走，里面的瘴气和毒物也比别处厉害。大家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把阿木教的驱虫膏和解毒草都带足了。”

众人依言，仔细检查了行装。阿木特制的大量的驱虫药膏散发着浓烈的气味，每个人都将药膏厚厚地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远远看去，一个个都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李伯则将一些捣碎了的、气味辛辣的草药用布包成小包，分发给大家挂在腰间，用以驱散瘴气。

一切准备就绪，队伍在阿木的带领下，再次进入了那片他们曾侥幸绕过的死亡之地——忘忧林。

与上次匆匆而过不同，这一次，他们是带着明确的目标和战术而来。阿木依旧走在最前方开路，但他的步伐不再仅仅是依靠经验，更是在执行沈初禾的“侦查”策略：他不再一味地砍伐前进，而是时常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树干上的苔藓、地面的足迹和光线投下的阴影，试图从中解读出路径的规律。

沈初禾则走在队伍中间，她的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她一边走，一边在脑中构建着这座森林的立体模型。这里的每一棵古树，每一片灌木，在她眼中都不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构成了一个巨大迷宫的砖石。她发现，阿木所说的“迷魂坳”，其复杂程度远超想象。这里的树木生长毫无章法，常常会出现两棵相距甚远的树，其根系却在地下盘结在一起，导致地面隆起，形成天然的陷阱。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形成无数明暗交错的光斑，极易让人产生视觉误差。

“大家跟上，不要乱跑。”沈初禾的声音在前行中显得格外重要，“注意观察脚下的路，不要被光影迷惑。石头，跟紧李爷爷，不要好奇去碰那些颜色鲜艳的果子。”

石头用力地点点头，他年纪虽小，却深知此行不易，早已收起了平日的顽劣，变得异常乖巧。

行进的速度比预想中要慢得多。不到一个时辰，众人便已汗流浃背，体力消耗巨大。更要命的是，那股浓烈的驱虫药膏味，似乎引来了更多蚊虫的“围攻”，它们嗡嗡地盘旋在头顶，形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黑色云团。

“沈姑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石虎喘着粗气，停下脚步，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和蚊虫叮咬出的血点，“这林子里的邪乎劲儿，比俺们上次来感觉更强了。俺总感觉，这四周的林木长得都一样，太阳也照不进来，心里头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七上八下的，老觉得背后有人盯着。”

他的感觉没错。在忘忧林的核心区域，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人。这里的寂静太过深沉，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林间回响，反而加剧了心理上的不安。

沈初禾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仔细聆听。风声、叶落声、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混沌的白噪音。这就是阿木所说的‘地气’不顺吗？它干扰的不仅仅是罗盘，更是人的心神，让人疑神疑鬼，丧失了对环境的客观判断。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对阿木说：“阿木兄弟，你之前说，可以通过倾听山谷的回声来判断地形。这里……有回声吗？”

阿木一愣，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没有。或者说，回声太乱了，根本分辨不出个所以然。这地方的地形像个蜂窝，声音传出去，会被无数个凹坑和凸起折射得七零八落，连鸟叫都听着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线索似乎又断了。众人再次陷入了困境。

就在大家士气开始低落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陆问心，忽然轻轻拉了一下沈初禾的衣角。

沈初禾转过头，看到少年正伸手指着前方一棵巨大的、树干中空的老槐树。

“怎么了，问心？”沈初禾轻声问。

陆问心没有回答，而是用眼神示意她看树洞的内部。沈初禾会意，与阿木合力将一株挡路的矮灌木挪开，凑到树洞前向内望去。

借着透过林叶缝隙的微弱天光，可以看到树洞深处似乎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用简陋的工具挖掘、修整过，形成了一个约莫一人高的空间。而在树洞的中央，赫然摆放着一个用石块和朽木搭建的、极其简陋的“祭台”。祭台上没有神像，只供奉着一块被摩挲得光滑的黑色石碑，碑上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古老符号。

“这是……山神庙？”石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像。”阿木走上前，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神情变得异常凝重，“俺在千山打猎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这石碑上的符号，俺也一个都不认得。这地方……邪门。”

沈初禾却从这个“祭台”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意味。在一个完全依赖自然、敬畏鬼神的山林部落里，人为地设置一个与“知识”（石碑）相关的场所，这本身就极不寻常。这不正印证了偈语中“唯闻读书声”的隐喻吗？这里的“书”，或许并非真的书籍，而是承载着知识与智慧的“符号”或“图腾”。

“大家别碰任何东西。”沈初禾立刻制止了想要上前探查的石虎，“这地方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它的道理。我们先退出去，从外围观察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规律。”

众人依言退出，在距离老槐树约五十步远的一处隐蔽灌木丛中潜伏下来，静静观察。

然而，观察了近一个时辰，除了林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异响让他们心惊肉跳外，再无任何异常。那个老槐树祭台，就像大海中的一个孤岛，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毫无动静。

“沈姑娘，看来我们是想多了。”李伯有些失望地说，“也许这只是某个猎户躲避风雨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