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悯拖着虚浮的脚步刚回到包厢，其他人又继续拉他划拳喝酒，陈悯轻轻摆手：“接我的人快到了，我等会儿就走。”
小桃调侃他：“哎呀陈部长家里还有门禁啊，这么早就回家！”
陈悯莞尔一笑：“他小心眼，再不回家要生气了。”
众人纷纷哄笑起来，只有唐维郁闷的多喝了一杯酒。
很快，属于驰豫的那辆黑色迈巴赫低调的停在餐厅外，陈悯朝众人挥挥手，拿起外套走向餐厅外。
户外夜晚弦月高悬，深秋微凉的夜风吹散陈悯脸上的醉意，他没有第一时间上车，盯着摇下车窗的那张脸微微出神。
“怎么喝这么多，还认得清我是谁吗？”驰豫把胳膊搭在车窗上，朝陈悯挑眉。
陈悯没说话，隔着车窗摸了摸驰豫的脸颊，回答他：“你是驰豫。”
见陈悯这副样子，驰豫的脾气如奶油般化开，他蹭了蹭陈悯的手掌，“你可以出去社交，去和朋友吃饭喝酒，但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好吗？”
“好……”陈悯俯下身，在驰豫脸上亲了一下，“我不是故意挂你电话，请驰公子见谅。”
驰豫忍俊不禁：“你这是在干什么？”
“用你喜欢的方式道歉。”
眼看陈悯醉的颠三倒四，驰豫一把将他捞进副驾驶。陈悯醉意越发汹涌，胃里一阵犯恶心，忍不住想吐。驰豫见他这样又心疼又好笑，他拧好矿泉水递到陈悯唇边：“今晚怎么喝这么多，嗯？”
陈悯靠在椅背上难受的直皱眉：“每个人都要祝我前程似锦，我要是少喝一杯前程暗了怎么办？”
驰豫被陈悯逗笑了：“有我在呢，你前途一定亮的睡不着。”
陈悯望着身边的驰豫，往事忽然蜂拥而至，他心底泛起阵阵涟漪，他忍不住问：“我还有前途吗？”
驰豫擦掉他嘴角的水渍，认真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的未来会比谁都幸福，我保证。”
都过去了吗？
被温景泽胁迫的那些日子，重生后殚精竭虑复仇的人生真的过去了吗？他一生颠沛流离的命运真的终结了吗？他现在得来的时光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的？他真的该相信驰豫吗？相信这个三番五次欺骗他的人吗？
他心中涌上千百种疑问，惆怅与迷茫如流水般涌上心头，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气。
“怎么了？”趁着过红灯的间隙，驰豫侧目问。
陈悯湿润的眼角埋没在阴影中，他靠在车窗上，面对驰豫的半张脸笑容疲倦：“我强装体面了半辈子，其实偶尔也会有点失态。驰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告诉我。”
陈悯很少有这么直接的时候，驰豫有点紧张：“宝贝儿，你问吧。”
陈悯用视线描摹过驰豫模糊的脸颊：“你千方百计想杀了温景泽，究竟是为了给我报仇还是为了报复温景泽耍你？”
驰豫被这问题砸的心一跳，他沉吟片刻：“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问题？”
陈悯笑笑：“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的爱，我总要确认一下我能依靠你多深、多久。”
听到这话，驰豫喉咙像堵上一块石头，他急于刨白：“我当然是为了你。”
陈悯轻轻点点头：“所以那天，你故意让温景泽打中你，也是为了我？”
驰豫没想到那天病房里的对话被陈悯听入耳中，他握紧方向盘，沉默后斩钉截铁：“是又怎样？你别想我放手！除非你亲手把子弹射进我心脏。不然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都不可能对你死心。我不知道这算是爱还是执念，反正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哪怕我那天真被他打死了，我的鬼魂也一定要缠着你。”
陈悯没说话，反而是驰豫心虚：“你生气了？”
“我生气有什么用？总归我也没办法看着你真的去死。恭喜你，你又赌赢了。”陈悯自嘲一笑，“你的苦肉计对我很奏效，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驰豫摇头：“陈悯，现在不一样……我们现在是情人，你现在对我失望难过，我只会比你更失望难过，我怎么可能看着你现在难过的脸得意起来？”
“你今天的这些话，又是真的还是假的呢？”陈悯托腮望着他。
驰大少巧言令色，有千百张面具和托辞，他又不会读心术，又怎么能看清驰豫每句话后的意图？
陈悯怀疑的目光击穿了驰豫心头的防线，他将车停在家门口，车厢内灯光昏暗，暗得他看不清陈悯眼底隐约泪光。他忍不住发问：“你为什么总是不信我呢？”
陈悯：“……”
车厢内一室寂静。
半响后，陈悯调整好表情：“是我敏感多疑，抱歉。”
“……别道歉了，我求你，别跟我道歉。”
驰豫祈求着抱住陈悯，他紧紧抱着陈悯，生怕再次失去他，“都是我不对，你别和我道歉，你最对得起的就是我了，我求求你了陈悯，别跟我说这种话。”
“今晚，我喝多了酒，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陈悯轻抚着驰豫后背，语气温柔，“请你稍微给我一点难过的时间好不好？”
“那你要难过多久？”驰豫眼眶微红。
陈悯把脸埋进这个骗他无数次的怀抱中：“三秒钟就好。”
“这么短？”
“也不是很短……”
陈悯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我决定原谅你的时候，三秒钟比三年都漫长。”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后悔这个决定。”驰豫心中酸楚，他向来自负，自认从未做错过一件事，唯独在陈悯身上，他犯了太多太多错误。
倘若大学时候，他放下心中偏见，和陈悯表白，那么陈悯是不是就没机会接触温景泽，之后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倘若在天上人间那一晚，他能心软一点，主动联系陈悯，是不是就能救下赴死的陈悯？如果陈悯重生后，他能尊重陈悯的意愿，善待他的亲人，那么陈悯是不是就可以见到陈母最后一面？
倘若…倘若……
明明犯错的是他，命运却将苦果降临在陈悯身上。这时他才惊觉，这么多年来，陈悯虽然离开了驰家，却依旧是他的替死鬼血包。而他对这一切明白的太晚太晚，又对伤害陈悯太深太深。直至他如今深爱陈悯后，在爱的影响下，陈悯的痛苦才得以铺天盖地的涌向他。但他感受到陈悯的痛苦时，他做错事的报应才终于落到他身上。
如果他没有爱上陈悯，那么他这个罪魁祸首应该还在逍遥法外，任由陈悯一个人陷在泥潭中不得翻身。
想到这里，驰豫悲从中来：“为什么老天对你他妈这么差，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你？”
陈悯心中百感交集：“大概是我上辈子造孽太多……”
“这不公平……”驰豫替陈悯委屈。
陈悯轻轻摇摇头：“讨论命运，休论公平，尤其是你这样好命的人。”
驰豫紧紧抱着他：“那我把我的运气全部都给你，让你以后少吃苦，多享福。”
陈悯没说话，将额头抵在驰豫怀中：“今晚我喝醉了酒，说了很多醉话，明天天一亮，我们都忘了今晚说过的话好不好。”
驰豫擦掉陈悯脸上的眼泪，抱着他往家里走，语气郑重：“明天天亮后，你只用记得我在你身边就好，以后你的事都交给我，天塌下来我会扛。”
陈悯疲倦地闭上眼，声音轻的快要被风吹走：“好，听你的。”
这么多年，他总是咬牙硬撑那片破烂的天，今夜就让天塌下来吧，爱砸死谁砸死谁，他都不想再管，不想再理会。
他实在太累，不想再计较过往得失。今晚他只想躲在喜欢的人怀里，一觉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