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他只能看到纯白。不知过了多久,几乎要吞没一切的蜂鸣声涌入他的脑海,同他眼前的白色混合在一起——他的胃部开始痉挛,酸水顺着食道涌入口腔。虽然视线里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洁白,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目眩神迷,头昏脑胀。
然后,纯白开始消退。他看到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以及那幅描绘堤坦巨神创造大陆的壁画。他偏转视线,一路向下,直到停留在自己左手手心的伤口上:鲜血染红了他洁白的衬衫,如一朵花绽放而开。他那石剑外形的术杖脱离了主人的手指,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直到此时,欧内斯特.康福洛尔才发现自己正直挺挺地躺在秘术实践教室的地板上。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无奈从脑后传来的钝痛感阻止了他的动作。欧内斯特疼得差点流泪,他索性瘫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闭着眼告诉自己:先仔细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吧,到底是什么呢……秘术实践课的教室,躺在地上的我,还有飞出手心的术杖……
“我早就和你说了一万遍了,瓦格纳!秘术实践课的教室应该放软垫!如果不行,你给大理石地板施个软化咒也可以!”模糊间,欧内斯特听到了一个异常愤怒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他难耐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脑后的痛感又鲜明了几分。然后,他发现自己被人轻柔地扶起。一点绿色的光芒在他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出现又消失——他脑后的痛感消失了。
视线开始清晰起来。
他看见一个淡金色头发的青年正用手托着他的头,藏在金丝眼镜后的赤色眼眸里闪烁着焦虑和不安的光。青年手中紧握一根羽毛笔,笔尖还闪着一抹绿光。欧内斯特的目光越过他的脸,看到青年身后还站着一个中年人——他的脸上满是大难临头的恐惧。
“欧内斯特少爷……您感觉如何?”他感觉有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是那个青年。青年的声音听起来忽大忽小,可欧内斯特还是捕捉到了他的话:“回答我,秘术最基础的属性分类是哪几种。”
“嗯……”忍着痛,欧内斯特断断续续地回答,“风,水,土……和火。来自于堤坦巨神创世时的四大最基础的元素……”
“第二个问题:秘术瓶理论最基本的原理。”
“秘术师……从万物中获取秘术的能量,然后……储存在一个叫做秘术瓶的地方,等待使用……”
“第三个问题,人类的秘术从何而来?”
“人类的秘术……从魔物,特别是掌管基础四元素的魔物那里学来的……”
听到了他的答复,青年才长舒一口气,放松下来:“谢天谢地,少爷的伤并不严重。”他伸手抚摸他的后脑勺,“一个恢复咒就可以搞定。”他搀扶着依旧晕晕乎乎,眼冒金星的欧内斯特坐了起来,羽毛笔一挥,下一秒小少爷的手里多了杯还在冒热气的可可。欧内斯特脑袋涨得发疼,不过这种痛苦的感觉正在缓慢褪去。他啜饮几口可可,温暖的液体顺着食管一路向下,渗进身体的的每一寸。他吐出一口气,将空空如也的杯子放下,转头却看到青年正在与那个中年人低声讨论着什么。前者面容严肃,后者脸上的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
直到此刻欧内斯特才回想起了一切:他正在上一节秘术实践课——他最喜欢的科目。因为这门课开设的目的是教会年幼的秘术师如何将万物的力量转化为秘术,并将秘术用于自己的日常生活中。换而言之,能够真正拿着术杖放出一个又一个魔法。欧内斯特喜欢秘术的力量从秘术瓶里析出,穿过自己的全身后汇集到术杖前端,最后爆发的感觉——他感觉自己与堤坦尼亚的万物归一。
他的实践课导师瓦格纳是个非常优秀的人,不过总是粗心大意——比如说,在实战演习时忘记给地板施软化咒,或者铺上几个软垫。结果,被咒语击中的欧内斯特猝不及防往大理石地板上栽去,后脑着地,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手中的空杯子被人拿走,欧内斯特抬起头,看见方才那位给他递热可可的先生重新走进空教室。发现欧内斯特并无大碍后,他的面色和缓了许多。
“少爷,”然而他的语气里满是指责,“我希望您在课前能够提醒您的导师做好准备——或者,学会用眼睛观察周围的情况,这也是优秀秘术师的要求之一。比如,在被击中并昏迷前就自行给地板施加软化咒,然后再告诉您粗心的实战课老师。”
“路德维希老师……”欧内斯特“少爷”的声音渐小,“我刚刚才——”
“跌倒在地,不省人事?”‘路德维希老师’冷哼一声,“那连小擦伤都不是,您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对吧?”
欧内斯特委屈地摊开左手,上面的伤口已经止血,但看着依旧触目惊心。路德维希方才放松下来的神情又渗进了几分严肃。他轻托起欧内斯特的手,举起羽毛笔对准了伤口。下一秒,绿色的光芒同流水一样从笔尖涌出,轻柔地缠绕上了欧内斯特受伤的手。光芒如有生命般渗进他手心的伤口,汇聚在一起——白光闪过,血淋淋的创口消失了。
路德维希收好那根羽毛笔外形的术杖,理了理自己的白袍:“好,您这下彻底没事了。”
欧内斯特不可置信地反复翻看自己的左手:细嫩的皮肤光洁如新,那道恐怖的伤口似乎从未存在过——甚至血迹都被清理干净了。他不得不感叹自己的秘术理论老师路德维希究竟掌握着多么强大的魔法:清洁术加上恢复术,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一下子释放两个法术的。
“——路德维希,你……”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瓦格纳的目光越过欧内斯特的肩头,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战战兢兢地询问,“少爷没事吧?”
“没事,”路德维希回过头,“先生,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希望下次您能多注意些——您比我大好几岁,不该同年轻人一样冒冒失失。”
瓦格纳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见到这一幕的欧内斯特费了好大的劲才没有笑出声来:他曾从仆人的嘴里打听到瓦格纳与路德维希相差十岁,然而瓦格纳总像个老顽童一般,爬树钓鱼翻墙样样都会,还经常给欧内斯特讲述外面的见闻——相比之下,路德维希更像个年近四十的老家伙。他固执且“迂腐”,虽然拥有强大的秘术力量,崇高的地位和完全不输给任何人的英俊脸庞,社交场上的小姐们却对他避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