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不见。”
古老的咒文自他口而出,化为缠绕在笔尖的蓝色光芒。路德维希感到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隐身咒作为高级秘术,需要消耗施术者的大量精力。可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围绕在笔尖的光芒越来越强烈,他也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被慢慢抽离……
莹蓝色的光芒轻柔地落在了少年身上,他的身影变得愈发模糊,可不等施术完毕,厚重的大门终于不堪重负被活生生劈开,包裹着整个办公室的金黄色光罩闪烁几秒,也一并消失了。
破门而入的正如路德维希所想,是一具精石盔甲,可它的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路德维希握紧了羽毛笔,他尽全力维持镇定,可恐惧还是在他心中肆虐。
“……禁术……”他喃喃自语,“为什么禁术师会出现在皇城?”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从盔甲身后走出了一个瘦高的人形。他的全身罩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面容被惨白的面具覆盖,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路德维希。那人懒洋洋地举起修长的术杖,操纵精石盔甲又一次举起斧头,直直往路德维希头上劈来。后者心头一惊,可再没有移动躲避的力气,他用尽全力使出防御术抵挡,也只能召唤出一个勉强能包裹住自身的护罩。
巨斧不留情面地砍上了防护罩,浑然不顾斧下的人才该是自己的主人。
路德维希皱紧眉头,将本来只包裹着自己的护罩慢慢扩大,延伸,直到包裹住崔斯坦原本所在的位置。他知道这个护罩没有、也不可能延伸至欧内斯特皇子藏身的那个木柜,可他还是想回头确认——不能确认!如果他的视线落向木柜,这个禁术师说不准会从中觉察出什么奥秘!
他定了定神,将全部精力集中在握住术杖的指尖。力量正在汇聚,喷涌,路德维希睁眼,目光刺向带着面具的禁术师。
见敌人尚且可以抵挡,禁术师略微歪头,又是一挥术杖,被他控制的精石盔甲再次举起斧头,往路德维希的防护罩落去——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路德维希只感觉自己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汗水正如雨水般顺着额头滑落,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不能让那禁术师进来,不能让他发现欧内斯特殿下还有崔斯坦!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他明白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沉重的巨斧一下又一下砸上愈发黯淡的护罩,无数裂纹开始在上面浮现,然后连接,蔓延……路德维希只感觉两眼发黑:他快要倒下了。
不!不能倒下!他张嘴深吸一口气,腥咸的汗珠落入嘴里,混合着口中弥漫的铁锈味奇迹般让路德维希又有了些力气。他再次尝试深呼吸,第一次,第二次……明灭的护罩变得清晰的不少,裂纹开始缓慢愈合,虽然艰难无比,可路德维希还有一口气。
他还能继续抗衡。
可继续这么硬撑不是办法,精石盔甲仍旧不断用斧头攻击着护罩,而它的操纵者——状态看起来不错,甚至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殊死抵抗的路德维希,仿佛面前正在上演一出精彩无比的戏剧。
无比傲慢,无比残忍。
路德维希集中注意力,将自己的所有力量汇聚到术杖上。它前端的金黄色光芒沾上了一丝暖意,它逐渐变成夕阳般的橙色,然后是殷红,最后成了鲜艳的大红色。一切仅发生在瞬间,不等敌人反应过来,赤红色的光芒爆炸而开。精石盔甲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路德维希踉跄几步,但他并没有跌倒。他拭去额角的汗水,颤颤巍巍、坚定无比地举起羽毛笔,对准了那个禁术师。能量再次于笔尖汇聚,这是他的最后一击。
禁术师有些惊讶:他还没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可也不是完全无法对付。这个狼狈无比的秘术师已经接近极限,而他本人还游刃有余。
作为对手,禁术师非常满意这个蓝芙蓉皇家秘术师打扮的人。所以他要杀死他,让精石盔甲用巨斧砍下他的身体,让他的血液染红他爱了一辈子的皇宫。
他笑了,微微倾身用术杖敲敲盔甲的小腿。诡异的紫色光芒如蛇那般顺着那秘术造物的小腿往上攀爬,分散,迅速没入盔甲连接处的缝隙。紧接着,精石盔甲以与庞大身躯截然不同的速度站起,它向前几步,走到路德维希身前,缓慢将巨斧举过头顶,精石摩擦发出刺耳的杂音。
……该死!路德维希嘴唇嚅动,轻声吐出一句脏话。凝结在杖尖的蓝色光芒迅速变成金色,笼罩了他的全身:他本想用束缚秘术拖住作为施术者的禁术师,可对方却先一步唤醒了停止运作的盔甲——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如果实在抵挡不住,被那把巨斧贯穿了身体——他倒是无所谓,可还能由谁保护另外两个少年?如果他被杀死,下一个遭殃的一定是倒地不醒的崔斯坦,而后,要是他们发现了藏在柜子中的殿下——他无法面对挚友亚瑟与生死不明的皇帝陛下。
巨斧并没有给予路德维希多余的时间思考,它对准秘术师直直往下砍去。继续防御它的攻击是不可能的,然而路德维希也不能硬生生抗下它的攻势,他用尽全身力气收回秘术,往身侧倒去。
剧痛冲击着他的意识,躯体撞到地面时的感觉都显得无足轻重。路德维希摔倒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感受强烈的痛感从身体一侧开始疯狂席卷全身,模糊他的意识。
倒地不起的秘术师费力睁开眼,只能看见血红色的液体从左肩的创口渗出,染红了身上的白袍。绝望扼住了路德维希的咽喉:他没有躲过,他被击中了。
疼痛和过量消耗秘术能量导致的疲惫又一次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此刻显得孱弱无比的身体。或许汹涌而至的是真实存在的海水,因为路德维希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愈发困难,肺部似乎被千吨巨石堵塞,不仅痛苦无比也阻断新鲜空气进入的可能。
他的听觉也在逐渐离自己而去,却还是听见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咔嚓脆响。他强撑着不让自己陷入沉睡,费劲全力睁眼,在迷蒙的视线中,路德维希看见一件闪着寒光的巨物被高高举起,对准了倒在地上的自己。
他吐出一口微弱的气:遗憾无比,但他选择接受命运的安排。
“……迅速冻结!”
就在路德维希的意识快要坠入黑暗的深渊前,一句响亮的、几乎是怒吼出的咒文钻进了他的耳朵。这句话如同充满力量的手臂,拽住他的神志,将其从深渊里硬生生拉起,重新回到人的世界。
那迅速下坠的寒光停下了,混杂着愤怒与仇恨的尖叫撞进他的耳朵,同时路德维希还听见了精石摩擦发出的尖利声响,以及有向他而来的,焦急无比的脚步声……
他想要伸长手,抓住那朝自己飞奔而来的人影:他看见他在自己身边跪下,浅蓝色的长发飞舞。那少年正握住术杖,手忙脚乱地准备施展治愈术。但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悲伤,少年控制的杖头只能隐约闪出绿色的光点,根本无法放出完整的秘术。
疼痛又一次袭来,路德维希难耐地动了动身子。他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路德……路德……希……路德维希!”少年正在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在自己脸上。
可路德维希已无法思考那液体是什么了。他闭了眼,仅剩的一丝神志因疼痛而飘散得无影无踪。
黑暗与寂静终于笼罩了路德维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