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贝格无法容忍他人对自己的不敬,即使他从未尊重过身边的人。他惊讶于机械师们的素质居然已滑落至如此低下的地步,又恼怒于无论是劝诫还是威慑,都没人敢站出来承认他亦或是她的错误。
眼中落了沙子,就要把它揉出来。健美的身体上长了个瘤子,就要把它切除。
“到此为止!”他愤怒地吼道,“不管你是谁,赶快给我站出来!不管是机械师还是机械学徒,都得给我收拾好东西滚出铁人之心工坊!”
他又掏出怀表:“我给你一分钟的时间,如果还不站出来,所有人都得减薪,具体多少等我和财务部商议后再定。财务部的部长是我的老朋友啦,我们还当过几年同窗——咳咳,我掐着秒的。”
他的话终于激起了新的动静。人们窃窃私语,怀疑在每个动作,每个神色中蔓延。没有人想领巴贝格的惩罚,也没有人想落得个降薪的结局——那可是谋生的钱啊!巴贝格满意地看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又不忘随时撇一眼秒表,等待倒计时结束。
十秒后——比所有人预想得还要快——队伍后方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声音:“是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来,似乎是声音的主人正在往前走来。“啊,可算逮到你了,”巴贝格咧嘴一笑,活像看见了兔子的狐狸,“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的话梗在喉头。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竟是一位优雅的中年妇人。她打扮朴素,一头略微泛白的褐发在脑后简单梳成辫子,穿着一身骑术服,估计还没来得及更换更为正式的服装,也可能是在享受骑术服带来的便利。
最重要的是,此人并不如巴贝格所料,是在铁人之心工坊工作的机械师。
“早安,巴贝格先生,”这位优雅的妇人——紫罗兰帝国皇家科学会成员,机械协会名誉机械导师,威尔利特女皇大学高级教授佩内洛珀.伽迪洛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露出堪称友善的微笑,冲着仿佛见证了天崩地裂的巴贝格开口,“听说您要将我开除铁人之心?”
“我、我……”巴贝格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完整的词。好半天,他换上一副谄媚的神色,搓着手,陪笑着解释:“我不是在教育这些新来的小机械师嘛,得在他们心中树立威信才行。您也知道的,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口无遮拦,要是不小心冒犯到像您这样的大人物,那可就不行了。不过,又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伽迪洛斯收起笑容:“以后我会长期待在铁人之心,原因您不用深究,史锑尔哈特已经派人把相关文件放到您的工位上了,您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对吧?”
巴贝格又掏出纸巾,一边擦汗一边点头。这副惨样儿和他几分钟前的趾高气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机械师发出了冷笑,但巴贝格早已没了追究的心思。
如同一条犯了错后小心翼翼地试图博得主人原谅的狗,巴贝格又一次发问:“那、那么伽迪洛斯教授还有其他要事吗?”
“史锑尔哈特先生让我来找你,”伽迪洛斯摘下眼镜,仔细擦拭蒙尘的镜片,根本没将巴贝格放在眼里,“您办公室里堆积的文件已经快高过一个成年的紫罗兰公民了。他希望您尽快回去处理。越快越好。”
她顿了顿,睨视着巴贝格:“您比我更清楚史锑尔哈特先生的脾气,对吧?”
巴贝格抖如筛糠。他点点头:“但是这些孩子们……”
“我来带领他们继续参观工坊,”伽迪洛斯重新戴上眼镜,“正好,我也很久没回工坊看看了。”
巴贝格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可是,伽迪洛斯女士,他们……”
“这些可爱的孩子正要步入人生的新阶段,作为一位长辈,我有义务承担起引导他们的责任。”伽迪洛斯正色道,“现在,您更该担心的是您的饭碗,巴贝格先生。”
巴贝格败下阵来,他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熄灭了,整个人萎靡得如同遭了霜打的杂草。他低下头,在所有人讶异的目光中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