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回到据点时,天已经黑透了。
门一锁上,赵爽先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敢把一路绷着的神经放下来。
她把背包往地上一放,靠着墙笑道:“怎么突然有种下班回家的感觉。”
祝丽正在卸包,闻言也弯了弯嘴角:“那你今天算加班了。”
赵爽嘿嘿一乐:“祝总给我加班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起玩笑,杜一舟眼里也闪过一点很淡的笑意。
小教室里很快又被物资占满了一小块地方。
祝丽蹲在地上整理药品,右手虎口伤口又裂开了一点,纱布边缘透出淡淡的红。
眼前伸来一只修长的手。
杜一舟把自己那卷干净绷带递到她眼前。动作很快,递完又像后悔似的,把手收了回去。
祝丽抬头看他:“给我的?”
“多余的。”杜一舟语气很淡。
“行,那我不客气了。”祝丽笑着接过,还顺手冲他晃了晃,“谢了,杜同学。”
赵爽在旁边打趣:“好冷酷的霸道总裁,杜总。”
杜一舟没说话,只低头去擦弓,只是动作变慢了些。
外面的城市又冷又烂,街上全是死人和怪物。
可这一刻,三个人缩在昏暗的小教室里,围着一地抢回来的物资忙活,竟真有一点很短暂、很荒谬的温馨。
“必须得庆祝一下。”赵爽从背包最底下摸出三瓶顺手带回来的罐装可乐,得意地晃了晃,“战略储备。”
“我就知道你藏了东西。”祝丽挑眉。
赵爽把可乐分给她们,先举起自己的罐子,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说:“敬药店,敬五金店,敬社区超市,敬咱们没被咬死。”
祝丽没忍住笑出声,也举起罐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杜一舟顿了顿,最后也把可乐伸了过来。
三只可乐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声音很轻,却像把这一整天的疲惫、惊险和压在心里的灰尘都震下来一点。
赵爽喝了一口,差点感动得掉眼泪:“天啊,我现在觉得常温可乐都这么好喝。”
“你要求真低。”祝丽说。
“你不懂,这不是可乐,这是文明社会的遗物。”
三个人边分东西,边低声聊起白天的事。说那只速度变快的感染者,说药店里散落一地的药片,说五金店像末世宝库,也说社区超市那对母子谨慎又克制的眼神。
赵爽聊到父母和奶奶:“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吃的、住的都舒服吗?”
她眼眶微微发红:“上次联系,他们说小区来了军车,直接把人都拉到了安全基地。后面就没回复了。”
祝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还好赵爽没有沉浸在低落里太久。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朝杜一舟一扬下巴:“对了,你到底什么来头?看你这架势,不像我们学校的。”
杜一舟淡声道:“不是。我来这边做弓箭特训,借场地而已。”
“那你原来学什么的?”赵爽追问。
“工科。”他答得很简短,“偏科技类。”
祝丽抬眼看了他一下,笑道:“难怪你对细节那么讲究。”
杜一舟把箭放回箭袋,语气还是淡:“家里也有人做科研,多少会接触一点。”
赵爽“哇”了一声:“理工科少爷啊。”
杜一舟没接这句,反倒看向祝丽:“你呢?不像普通拳击队的。”
祝丽笑了笑:“从小瞎学得杂,会一点而已。”
两人对视一瞬,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谁都没再往下问。
聊到最后,赵爽靠着墙,抱着可乐罐轻声说:“我现在还是会怕以后,但今天这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不是我一个人。”
小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祝丽看了她一眼,最后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嗯,不是一个人。”
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隐约动静,又很快沉下去。
城市仿佛还在溃败,危险一点没少。
可这间被桌椅堵死的小教室里,三个人围着一地物资坐着,像是终于在洪水里抓住了一块能暂时站稳脚的浮木。
这一晚,她们没有再急着出门。
只把东西归整好,把明天可能用到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手电的光很弱,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点疲惫的暖色。
祝丽靠着墙闭上眼时,脑子里难得没有立刻浮出血、车祸、丧尸和枪声。
她想起的,是刚才三只可乐罐碰在一起的那一声轻响。
这一晚,她睡得比昨天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着一层薄灰,祝丽就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看见窗帘边缘透进来的那一点晨光,随后才听见外面远远传来的鸟叫。
城市明明已经坏掉了,可太阳还是照样升起,鸟还是照样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已经回不去了。
赵爽还缩在墙角睡着,抱着外套,眉头却没皱得昨晚那么紧。
杜一舟在门边,睡得很浅,祝丽一动,他就睁开了眼。
“几点了?”他低声问。
“刚过六点。”祝丽看了眼手机,剩余电量已经不算富裕,“趁街上还算安静,再出去一趟。”
赵爽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抓了抓头发:“今天去哪?”
“往西边办公区看看。”祝丽说,“昨天拿到了药和工具,今天要找更稳定的落脚条件。比如桶装水、更多吃的,或者适合短期停留的新点。”
赵爽一边套鞋,一边小声打趣道:“好的,队长。”
祝丽笑了笑,只低头重新整理背包。
她把常用药、绳子、小手电和军刀放在顺手的位置,想了想,又把手枪塞进腰后。
昨天药店那只变快的感染者,像根刺一样一直扎在她脑子里。
学校里的那套经验,已经不够用了。
三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轻手轻脚地下楼。军车仍旧藏在广告牌后面,乍一看并不显眼。祝丽绕过去看了一眼,车身和周围没明显异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没开车,依旧靠走。
白天的街道比清晨时更清楚,也更荒凉。
路边倒着翻烂的共享单车,玻璃门后的商铺像一只只黑着眼的空壳。
偶尔有感染者在街口晃动,看见他们这边时,会慢慢偏过头,动作比前天那种纯粹的迟钝更带一点“寻找”的意味。
祝丽一路都很谨慎,时不时停下,确认前后左右的动静。
快走回商住楼附近那片街区时,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赵爽压低声音问。
祝丽没立刻回答,只抬手示意她别动。
她盯着前方楼后那条小路。
那是她们原本回据点最顺的一条道,窄,背街,平时没什么人。
可现在,小路口附近多了十来只感染者,正在花坛边慢慢打转。
更让她心里发沉的是,原本用来遮挡军车的那块广告牌,角度似乎歪了一点。
不是特别明显。
但她记得昨天自己是怎么摆的。
“有人动过。”她低声说。
杜一舟目光一沉:“确定?”
“八成。”祝丽说。
赵爽后背一下凉了:“是丧尸碰到的,还是有人发现了咱们的车?”
“都可能。”祝丽眼睛没离开那边,“但现在不能直接回去。”
这话一出口,三个人都静了。
不能直接回去。
也就意味着,她们得在外面重新找地方过夜,还得背着今天身上的物资,躲开感染者和可能盯上那辆军车的人。
“那怎么办?”赵爽问。
祝丽扫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偏了。再耽误下去,夜里行动的风险会成倍往上翻。可现在如果贸然过去,不管是撞见蹲点的人,还是不小心招来感染者,都会直接暴露原据点和军车。
“先绕开。”她做了决定,“找个临时落脚点,等天彻底黑下来,再看能不能摸回来。”
赵爽点头。
杜一舟也没异议,只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像在迅速计算新的路线。
三个人立刻换线,沿着另一侧街道往前。
他们沿着另一条街绕行,越往西走,人迹越稀。就在天色一点点往下沉时,一栋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办公楼出现在街口尽头。
楼外没什么尸堆,玻璃门还在,里面甚至透着一点很淡的暖黄灯光。
“那边有人。”杜一舟先看见了。
祝丽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有人,不一定是好事。
祝丽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绕着楼外走了一圈。
她很快发现,这地方并不是毫无防备。门口花坛被挪过,几块景观石堆在入口侧面,像临时垒出来的小掩体。
玻璃门前横着两张折叠桌,桌腿朝外,桌面上压着沙袋和厚文件夹。最显眼的是台阶下拉了两道极低的细绳,绳子另一头拴着几个空铁罐和碎玻璃瓶,夜里若是慌着往里冲,十有八九会被绊倒,顺带带起一串响声。
“做得还挺认真。”赵爽后背有点发凉。
“说明这地方活得够久。”祝丽说。
杜一舟抬头看向二楼窗户:“楼上有人在看。”
窗帘后果然轻轻晃了一下。
“进去吗?”赵爽问。
祝丽看了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又回头扫了眼远处那条回据点的小路,最终点头:“进去。但只借地方歇一晚。”
赵爽“嗯”了一声。
杜一舟没表态,可眼神里很明显写着不喜欢。
祝丽停在一个既不显得鬼祟、又不会踩进陷阱的位置,开口道:“有人吗?我们想借个地方避一晚。”
玻璃门后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后出现一道男人的影子。
那人三十来岁,手里握着根钢管,站位很谨慎,正好在门侧,既能看人,也不至于被一把扑倒。
“几个人?”男人隔着门问。
“三个。”祝丽答。
“从哪来的?”
“附近学校出来的。原来的落脚点不方便回,借地方过夜,天亮就走。”
那男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慢慢扫过,像在判断她们是不是那种穷途末路会突然发疯的人。
几秒后,他回头往里看了一眼。
很快,一个扎低马尾、穿灰色冲锋衣的女人走到门边。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神情疲惫,却很稳,说话也轻。
“你们身上没伤吧?”她先问。
“没有。”祝丽说。
女人又看了看她们的裤脚和鞋底,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新鲜血迹或撕咬痕迹。看完后,她才抬手示意里面的人把折叠桌挪开一点。
玻璃门只开了半扇。
“先进来吧。”她说,“外面天快黑了。”
三个人真正踏进去时,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米粥味。
那味道并不浓,甚至掺着灰尘、旧地毯和闷久了的空气味,可在这样一座已经烂掉的城市里,仍旧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大厅被简单收拾过。
前台搬空后改成了休息区,几张沙发和办公椅被推到墙边,地上铺着拆开的纸箱板和旧毯子。
角落里坐着两个老人,一个小女孩抱着毛绒兔子缩在小凳子上,靠墙位置还躺着个腿受伤的男人,伤腿垫着折起来的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