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车子缓缓停在裴驰家小区楼下,我熄了火,周遭瞬间坠入深夜独有的静谧。路边路灯穿过枝叶落下零碎暖光,揉开一层朦胧夜色,晚风裹着春日夜里淡淡的凉意,掠过车窗。我靠在座椅上抬手揉着眉心,五天跨城奔波积攒的疲惫沉沉压在骨里,眼底熬出浅淡倦青,连日会议谈判、连夜方案复盘的紧绷还没彻底松落,可目光抬起来,望见三楼那盏长久亮着的暖灯时,心底所有疲惫、冗杂、浮躁尽数褪去,只剩下翻涌不停的归意。
那是裴驰家,也是我此行唯一奔赴的方向——我的人,这几天一直被我妥帖托付在这里。
推开车门,夜间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扫去身上残留的车厢闷意。我拎起脚边的登机箱,刻意压下滚轮滚动的声响,一步步走向单元楼。这条路我来过无数次,却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步履急切。出发之前,我一遍又一遍叮嘱裴驰,字字句句都放不下心:宋书屿已经彻底戒掉烟瘾半年之久,我从没有烟瘾,从前随身带着未拆的烟,只是为了陪他熬过最难捱的戒断阶段;如今尼古丁早已退出他的生活,可戒断留下的情绪空洞、藏在骨子里的敏感脆弱从来没有消散,独处太久就容易心神空落、深夜难眠,习惯性陷进低落里,夜里总会无端惊醒,要记得给他备好温牛奶,不要让他一个人抱着香蕉大王蜷缩在沙发里发呆。
裴驰性子沉稳内敛,分寸感极强,做事稳妥可靠,将人托付给他和温予,是我能做的最好安排。可牵挂从来不由理智掌控,这五天里,我再忙也会抽空发来消息询问近况,每次视频,目光都会牢牢锁在宋书屿脸上,不放过他眉眼间一丝一毫的低落、隐忍与孤单,生怕隔着屏幕,漏掉他藏起来的不安。
在外的日子过得拥挤又冗长,日程被琐事填满,可每一个独处的深夜,每一次忙到疲惫放空的间隙,脑海里定格的永远是宋书屿的模样。我总会忍不住去想,此刻的他是不是又坐在裴驰家的客厅沙发上,抱着熟悉的玩偶安静发呆;是不是夜色太深,没有我陪在身侧,依旧辗转难眠;是不是习惯性攥紧指尖,被旧日戒断残留的空落缠上心头,默默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段戒烟的难熬岁月。从前的宋书屿,靠着尼古丁填补心底荒芜,在无人陪伴的夜里借烟雾藏匿孤单,任由焦躁与落寞缠绕自己。后来我陪着他一点点戒掉依赖,看着他熬过瘾头上涌时的指尖发颤、心绪慌乱,看着他压抑躁动、闭口不言,独自消化所有难熬情绪。那些深夜里的陪伴、一次次耐心安抚、一杯杯常备的温水,我陪着他走过漫长克制的路途,才终于让他彻底摆脱烟草的桎梏。
我本以为往后朝夕相伴就能抹平所有不安,可这次短暂别离,还是打破了安稳。一想到他待在不算熟悉的环境里,哪怕有人照料,心底依旧会生出隔阂与落寞,我就没办法真正放下。一路赶路,飞机落地、驱车返程,风尘落满衣衫,深色西装裹着一身奔波的凉意,我归心似箭,只想早点奔赴那盏灯火,奔赴那个一直在等我的人。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一路跳动,密闭空间里只有机器轻微的嗡鸣,我的心绪却随着楼层攀升愈发躁动。走出电梯,脚步放得极轻,指尖落在门锁上,解锁的细微声响划破夜色,我推门而入,没有开启刺眼的玄关灯光,任由室内温柔的光影将我包裹。
鼻尖先一步撞上裴宅熟悉的雪松混着柑橘的香薰味道,还残留着一点温予煮过甜汤的淡暖气息,温柔冲淡了我身上所有夜风的寒凉。客厅只留一盏落地暖灯,柔光铺散开来,落在沙发上,我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那里的身影。
宋书屿枕着柔软的靠垫,怀里牢牢抱着香蕉大王,身上盖着裴驰的深灰色薄毯,眉眼舒展,长睫垂落出浅浅阴影,呼吸匀净绵长,睡得安稳又乖巧,连日等候积攒的疲惫都融进了睡梦之中,丝毫没有被我进门的动静惊扰。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我悬了五天的心终于安稳落地,连日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我弯腰将登机箱轻放在玄关角落,脱下沾着路途薄尘的外套挂好,只留里面的黑色衬衫,放缓脚步走向沙发,每一步都轻到极致,不愿惊扰此刻来之不易的安稳。
视线掠过虚掩的卧室门缝,里面静悄悄的,我心知裴驰早已听见门口动静。他此刻应该正将温予拥在怀中,守着属于他们的温存,默契地不踏出房门,不打破客厅的宁静。我们彼此心知、互不打扰,一室之内,两份心意各自安放,温柔默契,不动声色。
我缓缓蹲在沙发边,静静凝望着熟睡的人,目光细细描摹他柔和的眉眼。五天未见,他气色安稳,没有消瘦憔悴,看得出来裴驰和温予照料得细致周全,可我心底的心疼依旧翻涌不停。我清楚他从来不会把委屈挂在嘴边,等候的落寞、深夜惊醒的不安、独处时无处安放的想念,都会被他悄悄藏好,不肯让在外忙碌的我分心半分。
指尖迟疑片刻,才轻轻落下,拂开他额前散落的细碎碎发。指腹还带着室外残留的微凉,擦过他温热柔软的侧脸,睡梦中的人睫羽轻轻颤动,下意识往毯子里缩了缩,怀抱玩偶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本能抓取着仅有的安稳。
晚风穿过窗沿掀起帘角,落下一缕浅凉。我抬手替他把滑落的毯边仔细掖好,护住肩头暖意,动作温柔小心。我没有急于叫醒他,只是坐在沙发一旁安静守候,任由一路奔波的疲惫、藏了数日的思念,在安静的夜色里缓缓漫开。
不知道静坐了多久,沉睡的人终于缓缓苏醒。
长睫反复颤动,他慢慢睁开眼,眼底还裹着睡醒后的朦胧迷茫,视线涣散许久,才一点点聚焦在我的身上。看清我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骤然怔住,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恍惚,像是不敢确定眼前的一切不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
“……陌秋?”
声音软糯沙哑,带着睡意残留的慵懒,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怕一念落空,怕欢喜只是虚妄泡影。
我心头一瞬柔软,俯身靠近,压低嗓音,褪去所有在外的冷静疏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是我,我回来了。”
一句话落下,所有隐忍的想念轰然决堤。
宋书屿瞬间清醒,眼底迷茫尽数散去,泛红一路漫上眼尾,他撑着沙发起身,不顾一切扑进我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脖颈,力道执拗又急切,仿佛想要将自己融进我的骨血里,再也不愿分离分毫。
“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