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的余韵还未散尽,教室便渐渐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擦过玻璃,留下几道浅浅的影子,落在白朔摊开的数学试卷上。卷面右上角的分数被红笔圈得醒目,那是他最近一次的数学成绩,比上次又涨了十几分,可他眼底的红血丝,却比分数更显眼。
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笔尖还夹在指间,草稿纸上留着半行没写完的演算步骤。连续几个深夜挑灯夜战,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眼皮在发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疲惫的重。
周谨是在这时注意到他的。
他刚给同桌讲完一道英语阅读题,转头想拿课本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靠窗的位置。白朔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塌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唇角。阳光落在他后颈的校服上,却照不暖他周身散发出的疲惫感。
周谨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捏着课本的边缘轻轻收紧。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白朔这样了。
自从白朔开始拼命学习,教室后排的打闹声里渐渐没了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靠窗位置永远亮着的台灯,是深夜教学楼里最后一个熄灭的灯光,是课堂上偶尔撑着下巴却忍不住打瞌睡的模样。
周谨见过他清晨第一个到教室,抱着英语单词本站在走廊里背诵,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见过他追着老师跑到办公室,连课间十分钟都不肯浪费,围着老师问个不停;也见过他晚自习结束,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走出教学楼时,脚步虚浮,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这些,周谨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主动上前说过什么,只是会在白朔问他题目时,比平时更耐心地讲解,会在不经意间,把整理好的错题本放在白朔桌角,会在晨读时,悄悄把自己标注好重点的单词本推到他手边。
他知道白朔的倔强,知道他不想被人同情,知道他拼了命想要摆脱过去,所以他选择用最安静的方式,陪着他,支持着他。
可此刻,看着白朔趴在桌上、明显疲惫不堪的模样,周谨还是忍不住动了心。
他轻轻放下课本,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已经累极的白朔。
教室里还有零星几个同学在低头看书,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周谨走到白朔桌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白朔,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到他握笔的手还保持着写字的姿势,能看到他校服袖口磨出的小毛边——那是最近他频繁握笔,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周谨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了这片刻的安静:“白朔。”
这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穿过教室的安静,落在白朔耳朵里。
白朔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有些踉跄,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眼前的人。他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把草稿纸往桌肚里压了压,耳尖瞬间泛起薄红,语气带着点仓促的沙哑:“周、周谨?”
他没想到周谨会走过来。
这段时间,他一直刻意和周谨保持着距离,除了偶尔的对视,除了请教题目时的几句对话,他很少主动靠近。他怕自己的狼狈被周谨看到,怕周谨看到他眼底的疲惫,看到他偶尔撑不住的瞬间,怕这份好不容易的靠近,会因为自己的不堪而变得尴尬。
可现在,周谨就站在他桌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周谨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将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拨开。
指尖的温度很轻,带着微凉的触感,拂过白朔的额头,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一瞬间,整个教室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之间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白朔能清晰地闻到周谨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书本的油墨味,是他很喜欢的味道。
他能看到周谨的睫毛很长,眼神很温柔,像盛着细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疲惫的眼底。
“是不是没休息好?”周谨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目光落在他眼底的红血丝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熬夜了?”
白朔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发烫。
他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看向桌角的习题册,手指紧张地抠着课本的边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有,就是昨晚睡得有点晚。”
谎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周谨显然不信,却没有拆穿。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在白朔摊开的手心里。糖纸是浅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含着这个,清醒一下。”周谨的声音很温和,像春日里的风,拂过白朔的心头,“别硬撑着,学习不是一天的事,身体更重要。”
白朔捏着那颗薄荷糖,指尖微微收紧。
糖纸的触感很凉,却让他心底泛起一股温热的潮意。
他抬头看向周谨,对方已经收回了手,正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没有丝毫的嫌弃,没有丝毫的疏离,只有纯粹的担忧。
“我……我没事。”白朔张了张嘴,想要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怎么也扬不起来,只能低声道,“再坚持一会儿就好。”
他不想让周谨担心,不想让周谨觉得他脆弱。
他想做那个坚强的、能一步步靠近周谨的白朔,而不是这个连熬夜都扛不住、需要被人叮嘱休息的脆弱少年。
周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认真而坚定:“我知道你想进步,知道你在很努力地追赶。可白朔,努力不是透支自己。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这样的拼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朔眼底的红血丝上,声音更轻了些:“你要是累垮了,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我不想看到你因为熬夜,影响第二天的学习,也不想看到你这么疲惫。”
这些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戳在白朔的心坎上。
白朔的鼻尖微微发酸。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