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周谨最后一抹背影,燥热的夏风穿过镂空栏杆,卷着满地散落的院校资料边角轻轻颤动,周遭的一切都还停留在方才撕裂般的崩溃里,唯有那个人,走得干净又决绝,再也没有回头。
白朔瘫坐在冰凉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四肢发软,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红肿刺痛,干涩得发疼,先前撕心裂肺的嘶吼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喉咙沙哑破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咙与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旷的宿舍楼走廊安静得可怕。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挽留,只剩下死寂。
刚才那些歇斯底里的追问,那些崩溃失控的情绪,那些泣血的不甘,好像都成了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周谨用一句冰冷的“都是假的”,亲手碾碎了他们全部的过往,又用一场毫不犹豫的转身,斩断了所有牵连。
从此,咫尺陌路,再无瓜葛。
白朔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背靠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落在走廊尽头空荡荡的拐角。那里再也不会走出那个清瘦挺拔、眉眼温柔的少年,再也不会有人停下脚步,耐心安抚他的情绪,再也不会有人,把他规划进往后的每一段人生里。
高三一整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回放。
最开始的生疏疏离,后来的慢慢靠近,晚自习灯下并肩刷题的安静,课间偷偷递过来的温水,考试失利时轻声的安慰,香樟树下短暂的相拥,人潮里小心翼翼的牵手,还有无数个深夜里,两个人靠着彼此,一起熬过的压力与迷茫。
那些画面太过鲜活,太过真切,温柔得刻进骨血里。
可现在,全部被否定,全部被推翻。
都是假的。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却沉重到压垮了白朔整个青春。
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伪装那么久。
伪装温柔,伪装心动,伪装偏爱,伪装期许,陪着他熬过最难熬的高三,陪着他一点点变好,陪着他勾勒无数个关于大学、关于同城、关于相守的美梦,最后再亲手撕碎,抽身离开,不留半点痕迹。
白朔缓缓抬起手,指尖麻木地抚过自己的衣领,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攥住周谨衣角的触感,温热的、真实的,可那份温度,转瞬即逝,再也触碰不到。
不知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夕阳一点点西沉,金色的余晖铺满走廊,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来往的学生偶尔路过,看见瘫坐在地上的他,都会投来诧异又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几句,匆匆走过。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狼狈与破碎,却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问问他怎么了。
就像周谨一样,没有人会回头。
天色渐渐暗沉,暮色笼罩整栋宿舍楼,走廊的感应灯时不时亮起又熄灭,忽明忽暗的光线,衬得白朔的脸色愈发苍白死寂。
晚风变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盘踞在心底的寒意与绝望。
白朔慢慢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发麻,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
他低头,看向满地散落的纸张。
那是他熬了好几个夜晚,一点点整理、筛选、标注的大学资料,每一所学校,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路线,都是按照周谨的喜好挑选,都是为了两个人能长久相伴而规划。
如今看来,荒唐又讽刺。
白朔弯腰,麻木地一张张捡起那些纸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曾经满心欢喜的期待,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嘲讽。
他没有撕碎,没有丢弃,只是一张张叠好,抚平褶皱,紧紧攥在怀里。
就像攥着那段早已破碎,却舍不得彻底放下的回忆。
收拾好所有纸张,白朔一步步走向周谨的宿舍门口。
门板紧闭,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
他抬手,指尖悬在门环上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敲下去。
没必要了。
该问的,他都问了;该痛的,他都痛了;该碎的,早就碎了。
周谨心意已决,冷漠决绝,不会因为他的挽留而动摇,不会因为他的痛苦而心软。
白朔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
他转身,缓慢离开。
回到自己的宿舍,房间空荡荡的,舍友大多趁着高考结束外出放松,欢声笑语散落在校外的大街小巷,唯独他,被困在原地,困在一段破碎的感情里,无法脱身。
白朔关上房门,反锁,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光亮。
黑暗包裹全身,压抑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
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抱膝坐在地上,没有哭声,没有嘶吼,只有无声的眼泪,安静地往下掉。
高考结束,本该是解脱,是自由,是奔赴崭新未来的开始。
所有人都在庆祝解放,奔赴狂欢,奔赴假期,奔赴期待已久的轻松生活。
只有他,输掉了所有。
输掉了真心,输掉了偏爱,输掉了约定,输掉了那个支撑他熬过一整个高三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城市里处处都是毕业生的狂欢。
聚餐、旅行、逛街、看电影,少年少女们卸下学业重担,肆意挥霍漫长的暑假。
白朔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不吃饭,不外出,不联系任何人,手机调成静音,扔在角落,日复一日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宿舍里,浑浑噩噩,日夜颠倒。
他还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也许周谨只是一时冲动,只是一时糊涂,只是被情绪左右,等冷静下来,就会后悔,就会回头找他。
他每天都会下意识点开聊天界面,翻看两个人过往的聊天记录。
从上高三最初的客套问候,到后来的朝夕相伴,暧昧丛生,再到备考期间互相鼓励的温柔短句,一字一句,温柔缱绻,真实得不容置疑。
怎么可能全是假的。
白朔一遍遍看着那些聊天记录,心脏反复被拉扯,痛到麻木,却又舍不得删掉。
他每天都会准时去周谨的宿舍楼楼下,远远站着,安静等待。
从清晨等到日暮,从天亮等到天黑。
楼道里人来人往,无数身影进出,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人。
他开始主动发消息。
没有质问,没有纠缠,只是简单的问句。
【你还好吗。】
【志愿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打算考虑了吗。】
【我们能不能好好聊一次,就一次。】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红色感叹号没有出现,说明没有被拉黑,可就是永远没有回应。
电话,永远无人接听。
拨号的嘟嘟声一遍遍响起,最后冰冷地跳转至语音信箱,日复一日,从未有过例外。
白朔不肯放弃。
他去两个人以前常去的地方。
傍晚散步的林荫小道,周末一起去过的奶茶店,刷题时常待的图书馆角落,晚自习结束后并肩走过的操场看台。
每一处角落,都留着两个人的痕迹,每一阵风里,都好像还残留着熟悉的气息。
只是风景依旧,故人不在。
所有共同去过的地方,再也遇不到那个温柔沉默的少年。
他去问共同的同学,小心翼翼,故作随意。
“你们最近见过周谨吗?”
“他最近去哪里了?怎么一直没看见人。”
同学们的回答大同小异。
“不知道啊,高考结束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听说很早就收拾东西离校了,具体去哪没人清楚。”
“联系不上,发消息也不回,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一字一句,慢慢击碎白朔最后的幻想。
原来,不是躲着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