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深秋,寒意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梧桐叶被冷风卷着,在街边打着旋儿落下,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连平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都多了几分萧瑟的静谧。白朔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合上电脑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写字楼外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又疏离的轮廓。
这是他留在北京的第八年,毕业之后的第二个年头,也是他等待周谨的、整整第八个春秋。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足够时光磨平一切尖锐的棱角,足够年少的热烈沉淀成深沉的执念,足够一个人从青涩莽撞的少年,长成沉稳内敛的青年。这些年,白朔早已习惯了日复一日的等待,习惯了把思念深埋心底,习惯了在无人的深夜,靠着回忆里零星的甜蜜,熬过漫长又孤单的时光。
他的生活,规律得如同精准运行的钟表。上班、下班、回家,三点一线,没有多余的社交,没有热烈的情绪,周身始终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将所有外界的喧嚣与善意,都轻轻隔在外面。同事眼中的他,工作能力出众,性格沉稳寡言,做事妥帖周全,是团队里最靠谱的存在,却也始终让人觉得难以靠近,像是藏着数不尽的心事,无人能懂,无人能解。
只有在独处的时候,他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露出藏在沉稳外表下的、满是疲惫与思念的模样。
回到租住的公寓,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火都藏着一份团圆与温暖,唯独他的房间,空荡荡的,满是孤寂。这些年,他一直住在这套离清华园不远的小公寓里,家具摆设始终没有变过,干净整洁,却没有一丝烟火气,就像他的心,守着一个空荡荡的位置,等一个遥遥无期的人。
他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穿了多年的拖鞋,鞋边早已磨得发白,却依旧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这双拖鞋,是当年大学时,周谨随口说过款式好看,他便一直留着,一穿就是好几年,舍不得换掉。仿佛留住这些细碎的、与周谨有关的小物件,就能留住一丝微不足道的念想,就能在无数个孤单的时刻,骗自己,那个人其实从未走远。
玄关处的鞋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那张被他摩挲了无数遍的、高三时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周谨,垂着眼演算习题,眉眼清冷,睫毛纤长,少年身形清瘦,周身透着干净又温柔的气息。白朔每次回家,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玻璃表面,像是在触碰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八年了。
他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五岁,从高中等到大学,从校园等到职场,从满腔热血的寻觅,等到悄无声息的守候。他走遍了北京的每一个角落,问遍了所有能联系的人,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却始终没有周谨的一丝一毫消息。
周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不留一丝痕迹,不留一句解释,甚至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给他。
身边的人,从最初的劝说,到后来的惋惜,再到如今的沉默,所有人都默认,周谨或许早已不在人世,或许早已在某个陌生的城市,开启了全新的生活,彻底将他遗忘。只有白朔,始终固执地守着那份年少的约定,守着心底的执念,不肯离开,不肯放弃,不肯相信,他们会就此一别,永不相见。
他总觉得,周谨的离开,一定有苦衷。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他、拉着他走出泥潭、陪他奔赴光明的少年,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绝不会狠心到,让他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等的,从来不止是一个重逢的机会,更是一个答案,一个解释,一个能让自己多年执念有所安放的结果。
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周谨。梦里的少年,依旧是十八岁的模样,眉眼温柔,笑着朝他走来,和他说着当年未说完的话,和他兑现那些未曾实现的约定。可每次梦醒,身边都是空荡荡的,冰冷的被窝,寂静的房间,无一不在提醒他,那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梦醒之后,是更深的失落与思念,缠绕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也曾想过,或许就这样等一辈子,等到青丝染霜,等到垂垂老矣,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守在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他从没想过,在他几乎要习惯这份无尽的等待,习惯了生活里永远没有周谨的音讯时,那份迟来了八年的消息,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降临在他的世界里。
吃过简单的晚餐,白朔收拾好碗筷,坐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解锁、锁屏,反复数次。手机里,没有任何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安静得如同他的生活,没有一丝波澜。
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安静。
这些年,他的手机从来都是24小时不关机,铃声调到最大,随身携带,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陌生来电,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关于周谨的消息。哪怕无数次,响起的都是工作电话、推销广告,哪怕每一次期待,都换来无尽的失落,他依旧从未放弃过这份微小的希望。
他甚至把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永远打不通的号码,小心翼翼地存在手机最顶端,备注只有一个字——“谨”。无数个深夜,他点开那个对话框,输入大段大段的思念,输入多年的等待与委屈,却始终没有按下发送键。他知道,那个号码,永远不会有人回应,就像他消失的少年,永远不会凭空出现。
就在他放下手机,准备起身去书房处理未完成的工作时,手机铃声,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打破了这份长久的平静。
白朔的身体,在那一刻,猛地僵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头看向沙发角落的手机,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疯狂跳动起来,砰砰砰的声音,清晰得仿佛要冲破胸膛。
这么多年,他早已对手机铃声形成了条件反射,每一次铃声响起,都会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心底涌起一丝微弱却急切的期待。
他快步走到沙发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目光死死地落在屏幕上。
来电显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那座小城。
不是工作电话,不是推销广告,是来自老家的陌生号码。
一瞬间,白朔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心底那丝沉寂了多年的期待,如同被点燃的星火,瞬间燎原,疯狂地蔓延开来。
老家的陌生号码……
会不会是……会不会是和周谨有关?
会不会是周谨终于想通了,终于联系他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既紧张又狂喜、既期待又恐惧的情绪里。
他怕,这又是一次空欢喜,又是一个打错的电话,或是无关紧要的熟人;可他又忍不住期待,这一次,是他等了八年的音讯,是他朝思暮想的人,终于有了消息。
他握着手机的手,越收越紧,指尖几乎要将手机边框捏碎,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让他窒息。铃声还在持续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让他多年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试图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无论他怎么调整,都压不住心底的慌乱与急切。
良久,他才颤抖着指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缓缓贴近耳边,喉咙干涩得发疼,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略显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有些犹豫,还有几分小心翼翼:“请问……是白朔吗?”
听到对方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白朔的心脏,再次狠狠一缩,握着手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打错电话,对方认识他。
他强压着心底的激动与忐忑,努力稳住声音,却依旧难掩语气里的颤抖与期待:“是我,我是白朔,你是?”
“我是周谨的朋友,我叫林舟。”
电话那头的男声,再次缓缓响起,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白朔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瞬间让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