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新枝语气温柔耐心,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就算实际上造成了影响又怎么样?你只是一个实习生而已,你就是来学习的,能主动承担责任就已经很好了。生命中很多事情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你还这么年轻,有很多可以犯错的机会,以后再回头看都是很小的事,只是一件事没做好,人生依然会很好的,不要因为一件小事就否定自己。”
“我爸妈总说我抗压能力很差,我好像总是一再证明这一点,就像现在这样,就像你说的,这就是一件很小的事,但是我就是会崩溃。”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像深潭一样,带着某种绝望的气息。尤新枝忽然有些难过,她安静了一会,才慢慢开口:“你以前是不是经常一边哭一边写题。”
利瑾再次愣住,问她:“你怎么知道?”
“你不觉得自己很厉害吗?别人都是闭着眼往前冲,你还要分神处理比别人更敏感的情绪,却完全没有落后于任何人。”
“可是如果我不是这么敏感,我可以达到更高的高度不是吗?”
“不是的。”尤新枝语气认真,“不是这样的,如果不停地向上比,永远都没有尽头。那其他人为什么不会想如果人不需要睡觉是不是就可以达到更高的高度?”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设定。”
利瑾突然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尤新枝起身去取餐口拿了下单的套餐,她真的点了一份儿童套餐,然后把玩具递给利瑾:“其实我不太吃得下,如果你能吃下的话可以帮我吃点。”
“嗯。”利瑾接过玩具,没有拆,“但是这个设定别人没有。”
“世界上这么多人,很多人都有,而其他人也可能有另外的同样不被自己喜欢的设定。”
利瑾忽然问:“你有吗?”
“有啊,”尤新枝小口小口咬着薯条,态度真诚极了,“我以前一直想,如果我家里条件不是这么差,我可能会走得更远。”
利瑾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有些诧异。
“很惊讶吗?”
“我看不出来。”
“我看起来就很穷啊,”尤新枝叹了口气,“穷得响叮当。”
利瑾认真摇了摇头:“不会,你看上去很有书卷气。”
尤新枝笑了:“谢谢你,你说话真好听。”
“是吗?”
“嗯,而且一点都不夸张。”
“那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利瑾小心翼翼地问她。
“我后面想通了,这个设定塑造了我,无论是否优秀,无论是不是还会偶尔陷入困窘,都是我,真正的我。”
利瑾安静地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回答。
等尤新枝差不多把小份的薯条吃完了,他才轻声开口:“你说得对。”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学习接纳自己的情绪,不再和外界一起对抗这种情绪,学会站在自己的这一边,尊重自己的感受,而不是不断地攻击自己。我觉得能一边哭一边写题的人就是很厉害,我就不太能做得到。”
“可是你在没有任何助力的情况下,靠自己走到了这里,也很厉害。”
“这种时候你就别想着安慰我了。”尤新枝笑,“别人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嗯。”
“希望你下一次崩溃的时候,能先放任自己大哭一场,哭完再慢慢写题。不要再一边哭一边写题了,虽然很厉害,但也会很难过。”
利瑾沉默,过了一会有些泄气地说:“我可能做不到。”
“很正常啊,和自我和解是一生的课题,没有人要求你现在就做到。”
“你呢,你花了多久的时间?”
“啊……”尤新枝认真想了想,“至少也有五年的时间吧,实际上我现在在一些人面前还是会有点自卑。”
利瑾很是意外:“为什么呢?”
尤新枝笑了:“对方条件太好,太耀眼,就会衬得自己很普通。”
利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能徒劳地安慰她:“可是我觉得你也很好。”
“除了偶尔这点情绪冒头,我已经很接纳自己了,实际上,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能从一个小山村一步步走到这里。”
利瑾点头。
尤新枝笑着问他:“你要不要也夸夸自己?”
利瑾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开口。
“做不到也没关系,”尤新枝认真地说,“很多事情做不到也没关系。”
“嗯。”
“利瑾,你今年才19岁吧?”
利瑾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诚实地点了点头。
“虽然跨过了成年的界限,但没有正式走入社会之前或者说在你真正接纳自己之前,你都可以把自己当小孩。”
“知道了。”
尤新枝很少和不熟悉的人说这么多,说完了又不免有些忐忑:“说实话突然进来有些冒昧,我也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更怕会给你压力。你就随便听听,我没有恶意。”
利瑾竟然意外地笑了:“你在这个时候,那个原先的自我也冒头了吗?”
尤新枝明白他说的意思,不介意地笑了笑:“大概吧,无论这些年把自己锻炼到什么程度,依然会在表现自我之后感到不安。”
“你平时真的看不出来。”
“是吗?”
“嗯。”
“你现在心情好一些吗?”
利瑾已经吃完了全部的东西,还顺带帮她把儿童套餐剩下的也解决了,有条不紊地收拾餐盘上的纸巾和包装纸,点了点头:“好很多了。”
尤新枝松了口气:“那就好。”
利瑾再次笑了,认真跟她道谢。
“没关系,”尤新枝看着他,“你毕竟是我带的实习生,我也怕自己没处理好给你带来不太愉快的体验。”
“没有,这几次的相处都很愉快。”
“好,”尤新枝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嗯。”
时间确实有些晚了,他们踩着点踏上了反方向的末班车,在站台笑着挥手道别。
尤新枝忽然又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和解了。
她本意是安慰利瑾,没想到反倒成了一场自我安慰。她确实很普通,但是没有办法,这就是真实的她,是有一天随着她和叶熙关系越走越近,会被完全看见的她。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多留下一点愉快的记忆吧。
这样,以后想起他也会觉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