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柳月:没关系,还有二十分钟,慢慢来!
叶熙回来得比尤新枝预估得更快,甚至不到五分钟,尤新枝有点惊讶,叶熙朝她笑了:“便利店很近。”
说完,叶熙再次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尤新枝习惯性地把脚往后躲了一下,叶熙撕开创可贴的包装盒,拿出一个创可贴,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这次没有隔着薄纱,叶熙掌心的温度更烫了。
尤新枝连忙开口:“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我自己才知道贴哪里。”
“嗯,”叶熙把手上撕开的创可贴递给她,一只手仍然握住她的脚踝,帮她脱掉了小皮鞋。
尤新枝气血上涌,脸颊烫得都可以烧开水了,小声说:“不用帮我……”
“你拿着创可贴不好操作,贴吧。”
尤新枝给两只脚各贴了两个创可贴,创可贴有厚度,很软。尤新枝站起身,试着动了动,隔着创可贴的布料,穿上鞋脚后跟完全不磨了,走起来也不会钻心地疼。
尤新枝轻呼了一口气,低声跟叶熙道谢。
“进去吧,别让朋友等久了。”
“嗯,你也别让长辈等太久了。”
说完,两个人站着却都没有动,尤新枝抬头,他低头,再次对上了视线,只是谁也没有立马转开。
“那……我先进去了?”尤新枝朝宴会大厅指了指。
叶熙忽然问她:“我能不能送你一条项链?”
尤新枝怔住:“为什么要送我项链?”
“一定要理由吗?”
尤新枝顺着他的眼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胸,这条裙子虽然不是低胸款式,但领口也比平时的衣服更低,尤新枝比较瘦,脖颈修长,锁骨明显,她没有佩戴饰品,显得胸前空荡荡的一片。
“不用了……我平时不怎么穿这种衣服,有项链也是闲置。”
“嗯,”叶熙也没有强求,“进去吧。”
尤新枝走回休息室,好几次回头,叶熙仍然在原地看她,双手插兜,姿态闲适地朝她笑了笑,尤新枝最后一次朝他挥手,走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伴娘们已经开始陆陆续续起身,尤柳月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妆容,又转了几个圈让几个伴娘帮忙检查婚纱有没有问题。休息室一下有点忙乱起来。
尤柳月提着大裙摆,苦恼地说:“我好怕踩到摔了。”
“不会的,你就慢慢走。”
“裙摆后面有没有皱啊,刚刚坐了这么久。”
“没有没有,这种纱不会皱的。”
“放心好啦。”
“上台有点紧张。”
“紧张啥啊,你今天是主角,你最大!”
尤新枝和伴娘一起给尤柳月打气,给她化妆的那个伴娘姿势夸张,摆出一副蔑视全场的架势,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酒店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提示尤柳月仪式快开始了。
尤新枝和一个伴娘帮她拿着裙摆,一起走了出去。
尤柳月挽着父亲的胳膊站在宴会厅大门前,主持人在台上调动气氛,里面的声音有些嘈杂。
主持人在里面高声大喊:“有请新娘!”
宴会厅大门缓缓开启,台上的灯光照了过来,尤柳月在全场的目光下缓缓走了进去。为了入场效果,伴娘没有再牵起裙摆,层层叠叠的白纱缓缓铺开,一点点往前伸展。
这是属于尤柳月的人生主场,全场几百人目光中唯一的主角。
初中时,很多女孩都会喜欢幻想自己的婚礼,尤柳月也不例外,她经常会带着期待跟尤新枝说她以后一定买最漂亮的婚纱。尤新枝从来没有想过婚姻,却依然被她话里单纯的快乐打动。
虽然对面不知道是不是真正待她好的良人,但这一刻,是属于尤柳月人生中的重要时刻。
尤新枝为她高兴,却又夹杂了一些难言的感伤。
今年过年,尤新枝回家没有可以互相串门,坐着一起晒太阳的好友了。
她们的少女时代也将要彻底结束。
尤柳月小心地跨上舞台,伴娘团也跟在后面上台,尤新枝抬脚走路时,总是清楚地感受到脚后跟处的创可贴。
台上的新娘新郎齐念誓词,交换对戒,主持人热情地组织台下坐席上的亲朋好友为他们送上掌声。
掌声过后,就是全场最热烈的新娘抛手捧花环节,尤柳月背对观众,笑着挥手用力往后一抛,手捧花被抛向高空。
尤新枝抬头望去,再次感受到脚后跟创可贴的存在,就像叶熙在她整个青春里的存在。
她的少女时代没有如同粉红泡泡一般的对恋爱和婚姻的期待,她的少女心事都和贫穷有关。
贫穷让她自卑敏感甚至有些拧巴。
尤新枝上高中才第一次意识到贫富的概念。以前小学同学都是同村,初中同学都是来自各个村庄或者小镇,大家家庭条件都差不多,他们甚至可能连富有都不清楚是什么状态。
尤新枝上了高中之后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会有同学把几千块钱甚至上万块的鞋子穿在脚下并且习以为常,原来会有人每年的补课费就要花十几万,她第一次意识到市区里的生活和山村里的生活好像是完全不同的。
她其实并不会羡慕或者眼红周边同学的条件,但是贫穷总会藏在细微处,时不时地提醒她。
比如总是磨脚的鞋子。
她是上了大学才学会买合适的鞋子,大学以前,她进了鞋店只会挑最便宜的买,而这样的鞋一般只能穿一个学期就会破掉,等到下学期总要买新的。
新鞋总会磨脚。
最初磨脚的时候尤新枝会小心地在脚后跟垫纸巾,但纸巾很薄,并不管用,只有换成创可贴才行。
尤新枝小心翼翼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连每天跟她走在一起的黄沁都没有注意到。
叶熙却是第一个发现的。
在叶熙还没有跟她表白时,他送她的第一个礼物是一双鞋子,一双非常漂亮的米白色的运动鞋,但尤新枝没有收。
她的舍友知道这件事甚至专门劝她,她们说这双鞋是她的尺码,就算她不收叶熙也穿不了,在学校不能退货,不收也是浪费,不如干脆收了。
她知道叶熙的好意,但她依然没有收,连同礼盒袋子一起原原本本地退了回去。后来她才知道那双鞋很贵,抵得上当时她家好几个月的收入,尤新枝更加庆幸自己没有收。
之后叶熙没有再送过她鞋子,但是她书页里总是会多出新的创可贴。
她的少女时代就在这些藏在细微处的不适、见识到新世界的冲击以及无处不在的对比中,别扭地度过。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从前的事了。
舞台灯光照下的那一刻,前尘又再度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