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舍不得他。
她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清楚,她有多爱他。
叶熙应该也接受不了吧。他会不会因此彻底和她断开联系?
她已经无法接受未来没有叶熙的选项。
何捷看着她的沉默,笑容带了几分醉意,模模糊糊的:“你明白我的纠结吗?”
尤新枝低头喝了一口果酒,果酒味道甜美,却格外辛辣,酒精浓度似乎比她预想得更高。
尤新枝问她:“如果放弃出国,是什么结果?”
“嗯……晋升可能会慢很多,其实出国更多是见世面,接触更深层的业务。如果不去的话,应该会慢慢被边缘化吧。”
尤新枝再次低头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口感让她咽喉有些发烫。她缓了好一会才开口:“师姐,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你一直是我大学四年的偶像。”
何捷再次怔住了。
尤新枝确实一直记得她大学的样子。尤新枝刚上大学,学院迎新接待她的就是何捷,何捷性格开朗,又聪明细腻,完全没有让尤新枝有任何的不自在。
如果不是一开学就认识何捷,尤新枝不会想着要加社团。她加社团完全是因为何捷的热情推荐。
何捷当会长那一年,学院的大部分活动都是她组织办的,她总是要上台当主持人,尤新枝就负责给她打下手。
尤新枝到现在都记得她在台上自信又大方的模样。而且何捷一直很骄傲,她大学绩点一直都是年级第一第二,奖学金都拿校级的。
她从大□□任会长就开始参加实习,规划工作。
可以说,尤新枝大学四年完全是模仿她的步调走的。像她一样担任会长,像她一样努力拿最高等的奖学金,像她一样安排实习,为未来的工作做计划。
尤新枝问她:“如果是大学时期的你,会怎么选?”
何捷忽然眼眶就红了:“没有如果的,新枝。这几年的经历是没有办法抹去的,我很爱我男朋友,跟他相处这些年,我过得很开心也很幸福。”
“那如果是未来的你,会怎么想?”
“我……”何捷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知道。”
尤新枝代入她和叶熙,完全能理解何捷的感受,但是……
“我始终认为,我的工作帮助我完成了真正的人格独立。向上走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可能……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机会。我也很爱我男朋友。”尤新枝其实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思考一边说出口的,“你还记得你毕业的时候,曾经跟人吵架说的一段话吗?”
当年何捷刚毕业,对工作和未来还有很多憧憬,有一个毕业多年的师兄打击她,说其实工作都是很无聊琐碎的,根本没有什么事业可言,还不如趁年轻找个好人家结婚。
何捷生气地反驳他:“我们女孩子生来不是为了跟谁结婚,也不是为了生孩子,我们是为了寻找自我,真正成为我们自己。工作再糟糕,也是塑造自我的很重要的一部分。你吃屎去吧,没脑子的东西。”
以前何捷骂人也很厉害。
那个生动又伶俐的少女,走入社会两年好像完全不同了。
何捷忽然笑了:“你怎么都还记得。”
尤新枝沉默了好一会,开口:“你塑造了我的成长,有关于你的事,我一直都记得。”
何捷像开玩笑地问她:“我原来这么重要吗?”
“一直都很重要。”
何捷再次安静了,过了一会,她缓缓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新枝。但我也时常会想,我们总以为未来很长,但其实不是的。可能明天或后天,我们就会因为一场意外或疾病死去。如果我为了所谓的前程放弃了此刻相爱的机会,那未来的我是不是也一样会后悔?”
尤新枝彻底沉默了。
尤新枝明白她的纠结,如果是她,她也没有办法做出真正的决定,虽然这个机会有更好的前程,但这个前程真的像她们想象中的那么可靠吗?会不会也是一个吊在驴面前的苹果?为了这颗永远吃不到的苹果,放弃眼前可以真正触碰到的爱人,值得吗?
现在对她来说,未来如果没有叶熙,那也太荒芜了。
尤新枝闷声喝完了她点的酒,这个气泡果酒味道是甜的,入喉是辣的,后劲却格外强烈。
何捷看到她的状态轻笑了一下:“你不用为我这么烦心,我就是想找人陪我安静地待一会。”
“嗯,”尤新枝看着她,“我明白你的纠结。”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你呢?”
“我,”何捷抬头想了想,“人总是会变的。以前有很多理想,但真正接触到现实,发现我们其实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是在高楼大厦里面穿行的一只不起眼的工蚁,做不成什么很重要的事。”
“嗯。”这样的想法,尤新枝也体会到了。
她们又安静了,何捷默默喝了一杯,又续了一杯。
尤新枝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声,她下意识拿起来看了一眼,让她有点意外。
是尤雨婷的一条好友申请。
何捷看到她的表情,善解人意地开口:“你先回消息,我没关系,你在旁边陪着我,我都感觉好很多了。”
尤新枝抬头看她的状态,她确实不像在客套的样子:“好。”
尤新枝低头拿起手机,通过了申请。
尤雨婷显然在等她的回复,很快就发了一条信息:新枝,你还记得我吗?不好意思,过了这么多年才联系你。
尤新枝其实心下有预感,但还是回了她信息:当然记得,是有什么事吗?
尤雨婷:嗯……你最近过得怎么样?我听说你现在在怀安工作?
尤新枝:还不错,你现在生活怎么样?
尤雨婷:我离婚了。
她又连着补了一句:其实也不算离婚,我跟他也没领证,但是我从他家搬出来了。
尤新枝:你现在住在哪里?
尤雨婷沉默了一会,信息框显示正在输入又中断,她回:我找了一家包吃包住的工厂,住在宿舍。
尤雨婷:我家里早就没有我的房间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朋友。
尤新枝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何捷问她:“怎么了?”
尤新枝垂下眼,用吸管轻轻搅着新续杯的粉色气泡果酒,缓慢开口:“师姐,你知道我家里在一个小山村。”
“嗯。”
尤新枝以前确实和她关系很好,她们经常聊天,何捷是她大学认识的人里唯一清楚她家庭背景的。
尤新枝:“我有一个和我同村的小学和初中朋友,她初中毕业的时候本来可以去县里的重点高中,但因为怀了孕,和男朋友摆了酒席,就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她刚刚突然加我微信,说她离婚了。”
何捷怔住,心疼地说:“怎么会……”
没有人比她们这种真正享受到了教育恩惠的人更明白读书的重要性。
尤柳月当年也和尤雨婷关系这么好,却没有何捷一个陌生人明白尤雨婷的人生有多可惜。虽然这份可惜有居高临下的意味,但是尤新枝想起来仍然会很难过。
尤雨婷接着给尤新枝发信息:这么多年不联系你,又突然跑过来加你,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我好像想不到能找谁了。
尤新枝直接回复她:你要借多少?
尤雨婷显然再次怔住了,又是正在输入又停止,好一会都没有再回信息。
尤新枝觉得自己语气有点生硬,又补了一句:我们之前毕竟是朋友。
尤雨婷像是试探性地回复了一句:八百可以吗?我过两个月拿到工资就还你。我就是现在要买一点生活用品。
尤新枝因为她爸妈的工作,很清楚工厂的薪资,工厂一般压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说尤雨婷下个月月底也只能拿到这个月的薪资,而这个月只剩下三天了。正常工资是一百多,她下个月月底到手最多也才五六百块钱。而她再下一次拿工资就要等到十二月底,尤雨婷要靠着这点钱过完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
尤新枝问她:够用吗?
尤雨婷:我现在工厂包吃包住,就是偶尔放假的时候得出去吃饭,我身上没什么钱,不过也没什么特别要花钱的。
尤新枝其实有点生气,尤雨婷可以跟她借三千五千一万,就是不能是八百。
那个男的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还有了孩子,最后分开了,却让她身上连八百块钱都没有?简直就是人渣。
她气得抬头把第二杯酒再次一口气喝光了,闷不吭声给尤雨婷转了六千。
尤雨婷显然慌了,没有立马收钱,回她:我用不了这么多,这个工厂工资不是很高,我还不了这么多。
尤新枝:身上要有点钱应急,拿着吧,不着急还,等过完年看情况再慢慢还吧。
过年还有三四个月。
她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也不至于要向尤新枝这么多年没有联系过的人借钱。她一个人在外面,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要是有点事情,身上没有一点钱会很麻烦。
尤雨婷又是正在输入又中止,过了好一会才说:谢谢。
尤雨婷还是没有立马收钱,尤新枝关上了手机,沉默了。
服务员再次给尤新枝续杯。
何捷抬头问她:“怎么说?”
尤新枝话语里仍然带着气:“她找我借钱。”
“正常。这么多年不联系,突然加微信一般都是借钱。”
“只借八百。”
何捷忽然笑了:“你原来是气这个……那她前夫真不是东西。”
“人渣败类。”
何捷放声大笑:“第一次听见你骂人,怎么这么可爱。”
“师姐……”
“嗯。”何捷正色道,“确实应该生气。”
过了一会,尤新枝平了气,语气有些难过:“其实我现在想起来总是很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劝她。”
“以前你们还太小了,才十五岁,又没有见过世面,什么都不懂。你不要责怪当时的自己。”
尤新枝忽然问她:“如果再过十年,我们回来看现在的自己,会不会也是这样?”
何捷神情变了,再度陷入了沉思。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师姐,”尤新枝一边回想过去的事,一边缓慢开口,“虽然我这个朋友的处境和我们不太一样,但是我最近总是在想,她当初为什么做这个决定。”
何捷低声应她:“嗯。”
“我这个朋友是从小不被家人关注的老二,她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她刚出生的时候,父母还犹豫过要不要把她送人。”
何捷的出身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城市家里的独生女,她知道尤新枝的背景,但还是对此有点惊讶。
“她从小性格有点木讷,不是很讨人喜欢,我们初中之后,经常三个人一起走,我跟另一个朋友看起来好像也比跟她关系更好。她的成绩不算糟糕,又不算顶尖,总是安安静静的,老师也不怎么关注她。”
“嗯。”
“她谈恋爱前,偷偷跟我说过一点他们的故事。那个男生当时为了给她写情书,挑了很久的信纸,写错字就换,认认真真花了很长时间给她写完了第一封情书。”
何捷叹气。
“她想吃的零食,那个男生会专门趁着下午的时间,翻墙出去跑到镇上的超市给她买回来。”
何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在她们现在这个年纪看起来很廉价的东西,在十五岁的年纪却珍贵极了。
“我们以前上学放学都是自己跟朋友走路去的,经常要背很重的包。那个男生会主动帮她拿东西,送她到家。”
可能还有很多小细节,尤新枝也记不太清了。她其实一直都以为自己忘了这些事了,毕竟尤雨婷现在离她的生活真的太远了。
尤新枝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现在在想,当时的她是不是也认为自己太普通太不重要,未来也不会做成什么大事,不如抓紧目前可以触碰到的真正的幸福?毕竟当时那个男孩子确实满心满眼都是她,而她从来没有被这么认真对待过。”
何捷彻底怔住了,安静了好一会。
小酒馆内的音乐已经播放了无数首,每一首都不一样,风格却是一样慵懒又略带感伤。
何捷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说得对。”
她们安静地又喝了几杯,慢慢聊起了以前大学的事,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大学的生活时光很美好,她们的经历相似,又互相陪伴彼此走过了珍贵的三年,聊起来总是没完没了。
想起那些充满希望又蓬勃的日子总是让人感到开心。话题也不再沉重。
何捷总是很惊讶尤新枝还记得那么多的事,有些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尤新枝却一直帮她记着。
夜也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