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时间像按了快进键。
许青在一家出版社找到了实习编辑的工作,每天挤早高峰的地铁,在堆满稿件的办公桌前校对文字,参加选题会,学习如何把一本书从雏形做到成品。工作很琐碎,但很充实。他喜欢那种感觉,用文字搭建世界的感觉,哪怕只是为别人的世界添砖加瓦。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宋安发来一条消息。
“会回来的。”许青打字,“记录者总要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你说得对。”
“许青,收到我送你的礼物了吗。”
“收到了。”
快递在宋安走之前发出,许青拆开包装。是一本书,弗洛姆的《爱的艺术》。书不新了,但保存得很好,扉页上有宋安的笔迹:
“给许青:
先学会爱自己,再去爱别人。
愿你在文字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宋安
“这本书我读了很多遍。”宋安说,“每次觉得迷失的时候,就会拿出来读。它告诉我,爱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种能力。需要学习,需要练习,需要先在自己身上建立完整性。”
许青翻开书。书页有些泛黄了,但很平整。有些段落被划了线,空白处有宋安的批注。她的字很工整,像她的人一样,清晰而克制。
“谢谢你。”
“不客气,希望它对你有用。”
许青从书架上拿出一个礼物:“我也给你准备了,不过你已经过去了,等下次见面的时候给你吧。”
礼物是一本手工制作的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上面用银线绣着两个字:“旅程”。
里面不是照片,而是许青这两年来写的一些文字,关于养老院的老人,关于茶楼的下午,关于江边的夜晚,关于成长的疼痛和治愈。每一篇都配了简单的手绘插图:一扇窗,一棵树,一杯茶,一条江。
最后一页,是一封信:
“宋安:
认识你,是我大学时代最幸运的事。
你教会我很多:如何记录时间,如何面对孤独,如何保持适当的距离,如何在破碎中寻找完整。
你说我们是两棵独立的树。我想是的。但树与树之间,除了根相连,枝叶相触,还会通过风传递消息,通过鸟传递种子。
所以无论你去到哪里,无论我身在何处,我们都会以某种方式连接着。
祝你的求学之路光明璀璨。
祝你在异国他乡,依然能拍出有温度的画面。
我会在这里,用文字记录时间,等你带着故事回来。
你的朋友,
—许青”
春天来了,万物生长,有些人离开,有些人留下但树还在,茶楼还在。
许青回到家乡的第二个月,深夜,接到了宋安的电话。
那时他正在整理高中的旧物,母亲要把他的房间改造成书房,催他把东西清一清。许青坐在地板上,周围堆满了纸箱:课本,练习册,笔记本,还有那个蓝色的日记本。
手机响的时候,他刚翻开日记本的第一页。上面写着:“6月28日,星期三,晴。今天蝉声很大。徐怡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只蝉,画得很像。她说蝉只能活一个夏天。但我觉得,能那样用力地活过一个夏天,也许就够了。”
稚嫩的字迹,稚嫩的想法,稚嫩的少年。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国际长途。许青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
“许青,是我。”宋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些微的时差感,但很清晰,“没打扰你吧?你那边应该是晚上。”
“嗯,晚上十一点。”许青说,“你那边是……下午?”
“下午四点。”宋安笑了,“刚下课,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这里在下雨,绵绵细雨,像老家那样。”
许青能想象那个画面:宋安撑着伞,走在洒满梧桐落叶的街头,细雨如丝,空气湿润。她或许背着相机,或许没有,但一定在观察,观察雨中的城市,观察行人的表情,观察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适应了吗?”他问。
“还在适应,毕竟是出国,没个一两年的适应不了。”宋安说,“饮食不习惯,天气太阴沉,课程压力大。但……也在慢慢找到节奏。上周末去拍了华人社区的茶餐厅,老人们在那里打牌,聊天,看中文报纸。很亲切,像回到了养老院。”
“照片发我看看。”
“好,晚点发你。”宋安顿了顿,“你呢?回家的感觉怎么样?”
许青看了看周围堆放的旧物,又看了看窗外。家乡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和大学所在的那个北方城市不同,这里没有彻夜不熄的霓虹,没有川流不息的车声,只有深深的、沉静的夜。
“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他说,“街道变了,但巷子还在。人变了,但味道还在,桂花香,炒菜香,夏天暴雨后泥土的味道。”
“在做什么?”宋安问。
“整理旧东西。找到了高中的日记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宋安说:“读一段听听?”
许青翻到某一页,清了清嗓子,读起来:
“11月20日,星期三,雨。”
他看见即将要读的内容时停顿了一下,随后平静的读出。
“今天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约定。二十年后,无论在哪里,都要回学校看看,也看看彼此。她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有光。我忽然相信,有些东西真的可以永恒。”
读到这里,他停住了。那些字迹依然清晰,那些情感依然鲜活,隔着漫长的时光,依然能触摸到当时的悸动和温暖。”
“很美的句子。”宋安轻声说,“虽然稚嫩,但真实。真实的感情永远是最打动人的。”
“现在看,觉得自己很傻。”许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