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岁的大小孩儿能做出来的事?!
我出生不到1年时,睡觉就不需要阿娘哄着了,看他年方十岁了,居然还要听话本子?!
无语,简直是太无语了。
司梦瑜不耐烦地叉着腰站在床边,发现徐清风早在床上乖乖躺好,还空出了她躺下的位置,十分乖巧地等着师父讲故事呢。
唉......照顾小孩儿真是难哦......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坐上床,半倚在徐清风旁边,讲起了那老掉牙、听人族讲过好几遍的老故事,“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怨灵,每晚吃掉一个小孩儿......”
“师父!”这故事也太烂了吧!徐清风的耳朵都被污染了,他装模做样地怯怯打断故事。
司梦瑜都快要把自己讲睡着了,她强忍睡意以及怒意问道:“怎么了?”
徐清风轻轻拉着师父的手,柔声说道:“师父,能不能换一个呀?我想听点有意思的。”
她瘪瘪嘴,要求还真多!算了算了,看他还小,让让他,就满足他吧。
于是,她在脑海里想啊想啊,这夜太深,脑子也不灵光了,记不起其他话本子。
哎呀,罢了罢了,不想了,直接讲自己遇到的事儿不就得啦!
司梦瑜现编了一个绝妙的故事,要比所有的话本子都精彩,她坐直身体,开始说到。
人族妖族在凡界,神族位于三清神域,魔族在魔地生存,是为三界。
相传,在整个三界的最深处,也就是位于东极归墟底下,还有一处十分神秘的地方。
活物进不去,连神族都到达不了,唯有魂灵才能进入。
神魔死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人族和妖族死了之后,才会化为魂灵在此相聚,短暂停留,继而轮回转世。
魂灵若有执念,就转世不了,便在此长期住居,建了房屋,做着日复一日相同的事情,等待着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
直至时间流逝,忘却所有,执念消散,才会继续轮回转世。
他们把这个停留的地方叫作,幽冥府,幽暗的冥府之地。
“幽冥府中流淌着一条神秘的、永不干涸的河流......”司梦瑜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地底传来。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烛火跳了跳,暗了下去。徐清风感觉到脊背发凉,不是因为故事本身,而是师父在讲这段话时,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她亲眼见过那条河。
河流干净清澈,滋养着一方土地。无人知晓它发源于哪儿,也无人知晓它流向哪儿,只知晓它日夜蜿蜒曲折地穿行于无尽的幽暗之中。
“最诡异的是,在那河流的深处,隐约能听到低沉而悠扬的哀鸣声,凄凄惨惨戚戚。”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他们说,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那是不小心掉入河流中的魂灵,被河水一寸寸腐蚀皮肉、融掉骨头,却死不了、逃不掉,只能日夜哀嚎。他们的耳朵早已烂没了,但还能听得见自己的惨叫。”
他们还说,有可能是犯了错的魂灵,在河流中洗涤罪恶,从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声音回荡在幽冥府中,让过往的魂灵皆不寒而栗。
徐清风下意识攥紧了被角,而司梦瑜却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有时候,你听到的哭声,其实是自己在哭。”
“师父!”
看着徐清风委屈巴巴的模样,大大的眼睛里蕴含了无限的泪水,感觉下一秒就要“哇”地一声哭出来。
司梦瑜见状不吓他了,把小孩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肩膀,边安抚边慢慢地把故事讲完。
幽冥府中倒是生长着一些活物。
比如,河流的两岸,是一片片墨绿的蔓藤和荆棘,它们的枝叶扭曲而尖锐,仿佛在警告着生者勿要靠近。还有一片美丽的、娇艳的、鲜红的曼珠沙华。
河流的水面上飘荡着雾气,这些雾气时而聚拢,时而飘散。有座古老的桥,便藏于雾气之中,分隔开两岸的蔓藤荆棘和曼珠沙华,形成两端不一样的异美景色。
这些活物都是幽冥府的府主精心浇灌,悉心呵护而成的。
幽冥府的府主是一位年迈的神族老婆婆,她的身形佝偻,如同久未见过阳光的古墓中的尸身,看起来毫无生气。
长期留在此地的魂灵都见过她一眼,只看了一眼,就心生畏惧,再也不敢去看了。
所以,整个三界都在流传,这个老婆婆面容狰狞,比魔族还要可怕!
她的眼睛是深陷在眼窝中,黑洞洞的,仿佛是两个无底的深渊,要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明。瞳孔中常常反射出幽冷绿光,让人看一眼就胆战心惊,再看一眼便死无葬身之地。
老婆婆每日的乐趣除了吃不良善的魂灵,就是养育河流边的活物。
她每日手握一根干枯了的荆棘拐杖,幽幽地走到花丛边,慢慢朝上一指,污浊的黑雨就从天而降滋润着蔓藤荆棘和曼珠沙华,让它们汩汩喝饱,开出鲜艳的花朵。
但其中有一朵曼珠沙华十分古怪,不听老婆婆的话,含苞许久却不见待放。
老婆婆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再一年。到了不知多少年的曼珠沙华绽放之际,它仍然没有动静,永远保持着含苞待放的死寂状态。
老婆婆也没有耐心等待了,她将荆棘拐杖的尖头变得细长而锋利,弯弯的就像一把坚硬的镰刀,她直接用拐杖割掉那碍眼的花苞,然后随手往河流中一扔。
花茎失去了花苞,伤心欲绝,她从茎脉中咕咕冒出炽热的、鲜红的血液,灼烧了整片曼珠沙华,甚至向其他的土地蔓延出去。
为了避免血液将整个幽冥府灼烧燃烬,老婆婆只好用拐杖在地上一划,把整片曼珠沙华的土地分割出去,任它在河流中飘荡,任那鲜血染红河流,任那鲜血烫得河中魂灵吱哇乱叫。
至此,幽冥府中又少了一种活物。
老婆婆看着那片蔓藤荆棘十分单调突兀,也十分的碍眼,便也大手一挥毁掉了它们。
至此,幽冥府中再无活物,已然是死气沉沉的鬼地方,连魂灵都不敢停留,它们也出不去,只好纷纷抛弃执念,速速投胎回到这美丽的凡界。
某年某月某一天,平静的幽冥府里出现了不祥之物,河流中突然传来尖锐的婴儿哭声,动静之大,仿佛能刺穿人耳膜。
老婆婆赶来河流的桥上查看,被婴儿哭闹声吵得心烦意乱、气急败坏,她四处寻找,发现那不祥的婴儿正躺在河流中飘荡的花丛枯地上。
那不是早些年被自己割走的曼珠沙华土地吗?
居然能有活物生长出来?
哈哈哈,真是奇了怪了,老身倒要细细看看,此乃何方妖孽!
那婴儿看到老婆婆盯着她,就不哭了,开始躺在哪儿笑啊笑,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啃噬着残存的花苞,贪婪地汲取曼珠沙华的花蜜,花蜜同血液一样糊满了婴儿的嘴,她还觉得十分好吃、十分香甜,开心地咧开嘴哈哈大笑。
老婆婆让拐杖长出利刺,狠狠地扎向她,婴儿还躺在那儿笑啊笑。
老婆婆变成一团黑雾,死死地吞噬着她,婴儿也躺在那儿笑啊笑。
不管老婆婆怎么伤害她,婴儿都死不了,仿佛无事般,只知道躺在那儿笑啊笑。
最后,婴儿笑得老婆婆实在是没有办法,就抱回去当作自家娃娃养起来了。
徐清风慢慢挪近快睡着的司梦瑜,在她耳边小声问道:“师父,然后呢?”
“然后啊......老婆婆给孩子取名烟婳,寓意娴静美好......”
话还没说完,司梦瑜就把自己催眠成功,重重倒在徐清风的怀里,沉沉睡去了。
徐清风一幅计谋得逞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搂过师父,生怕惊扰到她,还施展神术让她睡得更沉了。
她的呼吸轻浅均匀,那张清冷邪魅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忍不住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像被烫了一下,连忙缩回手。心跳如擂鼓,他却不敢再动,只是贪恋地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花香,心想这一刻就算是偷来的,也值了。
然后啊,他就满意地抱着她安然入睡了。
师父啊,知道你一讲故事就犯困,不缠着你讲故事,怎能趁机拥你入怀呢?
徐清风的情意隔着前世记忆,也隔着师徒之伦理,就不能暴露在阳光下,只能像师父讲的故事中的蔓藤和荆棘,在阴暗中生根、发芽、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