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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老兵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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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风寒,彤云蔽野,京郊一带旷野萧瑟,衰草连天。自重阳过后,霜气日重,官道上行人寥落,唯有北风卷着黄沙,扑打在断壁残垣之上,呜呜作声,如孤魂夜哭。

林青竹自握得太医令毒方、又闻重渊查遍兵部旧档,得知军械粮草尽皆造假、伪令催战等情由,心中悲慨更甚。他深知,卷宗文书虽为铁证,却终究是纸上之言;若要一举倾覆周崇奸党,必得亲历其事、亲见其惨、幸存于世的老兵,当庭泣诉,以血肉之言撼人心魄,方能令君王动容、朝野震骇,令奸邪之徒无可遁形。

这些日子,他弃了济世堂中安稳坐诊,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换上粗布褐衣,肩挎旧药箱,手持一根竹杖,化作游走乡野的游方郎中,往京郊荒村、破庙、土窑、流民聚集之处而去。当年苍狼原一战侥幸生还的士卒,大多不敢归乡,不敢通名,隐于流民之中,苟全性命,畏祸缄口,一藏便是十一载。

林青竹初至之时,无人肯与他多言。

流民颠沛流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见官吏则避,闻官音则惧,对一切陌生人都心存戒备。更何况,当年军中惨事,乃是他们心头剜不去的伤疤,更是周崇一党日夜搜求的祸根,谁也不敢轻易吐露一字。

林青竹并不心急。

他自幼随父习医,又得名师传授针砭之术,凡流民有跌打损伤、风寒喘嗽、关节痹痛、饥寒致病者,他一概施针给药,分文不取。昼则坐地诊病,夜则宿于破庙,与流民同食糟糠,同卧枯草,不以衣冠骄人,不以言辞迫人。不过旬日之间,“林郎中仁心善术”之名,便在京郊流民之中传扬开来。

这一日,朔风如刀,大雪欲来,天色阴沉得仿佛要压塌大地。林青竹依约来到城郊一座早已废弃的山神庙。庙顶漏风,神像倾颓,院中枯草深可没膝,正是当年几位北疆老兵藏身之所。

他推开朽坏的庙门,一股寒气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殿内角落里,蜷缩着五六名形容枯槁的老者,个个鬓发如霜,衣衫褴褛,有的断手,有的跛足,有的眼盲,皆是当年战伤所致。他们见林青竹进来,原本戒备的神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沉默,无人率先开口。

“诸位老丈,天寒地冻,风寒易侵,我带了些驱寒药材与干粮,且先分与大家。”

林青竹将药箱放下,取出怀中麦饼与布包草药,一一分到众人手中。他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对残障者格外俯身照料,全无半分富家子弟、忠良之后的矜贵之气。

其中一名姓陈的老兵,年近六旬,左腿自膝盖以下截肢,乃是当年苍狼原的什长,也是这群老兵中最有威望之人。他捧着麦饼,指节粗大,布满冻疮与旧疤,望着林青竹,浑浊的眼中几番起伏,终是长长叹了一声。

“林郎中,你是个善人。”陈老兵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风箱,“可有些事,你管不了,我们也说不得。说了,非但自身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连累满门。那周贼权势滔天,连大将军都能活活害死,何况我们这些草芥一般的老兵。”

一语落地,殿内其余老兵皆低下头,有的抹泪,有的握拳,有的浑身发颤,悲苦恐惧之气,弥漫四野。

林青竹心中一痛,缓缓蹲下身,目光诚恳,声音沉而有力:“陈老丈,诸位老丈,我知你们畏惧,我知你们心苦。十一年了,苍狼原的雪,埋了三万弟兄;京城的天,遮了一桩奇冤。可你们扪心自问——将军待你们如何?弟兄们死得冤不冤?你们这般缄口苟活,九泉之下,如何面对那些冻饿而死、甲碎刀折的同袍?”

几句话,如针,刺入人心最痛之处。

一名右耳被削去的老兵猛地抬头,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我们何尝不知冤!何尝不痛!可将军死了,太医令死了,说真话的都死了!我们说了,也是白死!”

“不是白死!”

林青竹声音陡然一扬,正气凛然,震得破庙之中回声四起。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物件,层层揭开,露出半张泛黄残旧的麻纸——正是王太医令被害的迷魂毒方。又将重渊誊抄的兵部旧档机要、军械劣迹、粮草掺假、伪令催战的密笺,一并展现在众人眼前。

“诸位请看!”林青竹手指毒方与密笺,字字泣血,“这是当年太医令被周贼强行灌下的迷魂乱智毒药方!老太医不肯作伪证,被毒成痴傻,含恨而死!这是兵部旧档,匠人造册,粮草底账,清清楚楚记着——当年送往北疆的甲胄以纸代棉,刀枪脆薄不堪用,粮草霉变掺糠,药材以草根充数!”

“周贼伪造圣旨,强逼将军进兵,以三万将士性命,换他一己权位!将军不是通敌,不是怯战,不是兵败——将军是被奸贼害死的!弟兄们不是战死沙场,是被劣械、坏粮、假药,活活葬送在苍狼原的风雪里!”

老兵们个个瞠目结舌,浑身颤抖,纷纷凑上前来,指尖颤巍巍地抚过那张毒方与密笺,泪水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十一年的压抑,十一年的悲愤,十一年的忍辱偷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陈老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顿地,咚咚作响,额角渗出血迹,放声大哭:“将军!老卒对不住您啊——!十一年了!我们忍了十一年!怕了十一年!原来您真的是被冤枉的!原来弟兄们死得这么冤!这么惨啊——!”

哭声凄厉,撕心裂肺,破庙之中,一时悲声震天。

其余老兵亦纷纷跪倒,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哭声中藏着十一载的屈辱、悲痛、悔恨与愤怒。

“那年十月,北疆大雪封山,酷寒冻骨,我们身上的甲胄薄如纸,北风一吹就透,一夜冻死十几个弟兄!”

“箭射出去,箭镞半路就掉;刀砍出去,刃口当场就卷!我们拿着这样的兵器,如何杀敌?如何守疆?”

“粮草发下来,全是霉米臭糠,吃了上吐下泻,站都站不稳,还怎么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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