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走,我一家就不得安宁!”陈老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苍狼原、林将军、周崇……我都忘了,我全都忘了!你们放过我,放过我一家老小吧!”
“我只是个普通人,我只想活着,只想我娘能安安稳稳寿终正寝,只想我儿子能平平安安长大……我求你们了……”
话语之中,满是绝望与哀求。
苏芷兰心中一酸,轻声叹道:“陈伯,我们不会害你,更不会连累你。我们只是想……给你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处,等风波过去,一切平安了,你们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我们绝不阻拦。”
“不必了……不必了……”陈老根连连摇头,声音颤抖不止,“你们只要出现在我面前,就是在害我!周崇的人无处不在,你们一露面,我一家就死定了!”
“你们走!快走!再也不要来找我!”
“我不见你们!我谁都不见!”
话音落下,院内脚步声踉跄后退,随即传来一声轻响,显然是陈老根退到了屋内,紧紧关上了房门,再也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林青竹与苏芷兰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沉重。
他们不远千里,冒死南下,护送陈老根一家脱离险境。
可到头来,陈老根却因为恐惧,连门都不敢开,连面都不肯见。
他不是不感念林家的恩,不是不心疼苍狼原的冤魂。
他只是……怕了。
怕到连希望都不敢触碰,怕到连真相都不敢面对,怕到只想缩在自己那一方小小的、脆弱的安稳里,苟延残喘。
苏芷兰轻轻拉了拉林青竹的衣袖,低声道:“今日先这样吧。他心中恐惧已深,逼得越紧,他越是抗拒,反而会生出意外。我们先回去,明日再来。”
林青竹望着紧闭的院门,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点头。
“好。”
他对着院门深深一揖,声音郑重,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院内:
“陈伯,我知道你苦,知道你怕。我不逼你,也不怪你。”
“我与苏姑娘,就在镇上住下。”
“你什么时候愿意见我们了,什么时候想开口了,我们随时都在。”
“在这之前,我会拼尽性命,护你一家周全。”
说罢,他不再多言,扶苏芷兰转身,缓步消失在夜色深处。
院内,昏黄的油灯之下。
陈老根背靠门板,双腿发软,缓缓滑落在地,双手紧紧抱住头,无声痛哭。
老母坐在炕边,垂泪叹息;妻儿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能躲一辈子,能忘一辈子。
可林家的公子,却带着一身风尘与生死,千里迢迢,追到了江南。
苍狼原的漫天烽火,三万弟兄的惨叫哀嚎,林毅将军临死前的怒吼,周崇爪牙的血腥屠杀……
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他恨周崇。
他怜林家。
他敬三万英魂。
可他更怕死。
更怕一家老小,因他而死。
“将军……公子……我陈老根对不起你……”
陈老根捂住嘴,哭声压抑而绝望,在寂静的小屋里,轻轻回荡。
而院外,夜色渐深,江南的风带着水汽,微凉拂面。
林青竹与苏芷兰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会开口的。”林青竹忽然轻声道,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诚心,一点……能让他放下所有恐惧的东西。”
苏芷兰抬头望向他,眼中微光闪烁。
“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陪你。”
夜色沉沉,前路漫漫。
江南之行,才刚刚开始。
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刀光剑影的厮杀,而是一颗被恐惧囚禁了八年的心。
如何破开恐惧,如何唤醒良知,如何让这位苟活了八年的老兵,愿意重新站出来,为公道说一句话——
这,才是他们此行最难的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