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旨意撤下那日,连风刮进靖安公主的院落,都带着一股萧瑟寒凉的意味。
整整三个月。
从御林军围抄周府、周崇被打入天牢,到三司会审、凌迟处死、周家彻底败落,她这位曾经风光无限、在京中横着走的公主,便被一道轻描淡写的圣旨,禁足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半步不得外出。
罪名不大,却足够难堪——知情不报,暗通风声,意图包庇罪臣。
当初御林军动手前夜,她凭着宫中眼线得来的一点风声,慌不择路派人往周府递过一句话。只一句,却被天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念在她是皇室血脉,未曾重罚,只以禁足三月惩戒。
可这三月,对靖安公主而言,比酷刑更难熬。
昔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公主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往日围在她身边阿谀奉承、争相讨好的宗室亲贵、官员家眷,全都避之唯恐不及。走在府里,连下人们低头走路的模样,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疏离,仿佛她是什么沾之即祸的不祥之人。
她从云端,跌入泥沼。
从前,她是周崇的儿媳,是当朝最有权势的那一支皇亲,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人人敬她、怕她、捧着她,她想要什么,便有什么;她想欺负谁,便可以欺负谁。整个京城,她只看得起重渊那样的人物,却也因他从不肯对自己稍加辞色,而暗生芥蒂。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这般高高在上,风光无限。
可短短数日,天翻地覆。
公公周崇,成了通敌叛国、凌迟处死的千古罪人;
周家满门,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昔日煊赫一族,烟消云散;
而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罪臣家眷,虽保留封号,却早已威信扫地,受尽暗地里的白眼与嘲讽。
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靖安公主坐在冰冷的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憔悴、怨毒、再无半分端庄气度的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也浑然不觉疼。
是重渊。
全都是重渊。
若不是他,执意要翻什么苍狼原旧案;
若不是他,暗中搜集证据,密呈御前;
若不是他,在朝堂之上、三司会审之时,步步紧逼,拿出那一堆所谓铁证;
周家不会倒,周崇不会死,她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不会在禁足院里,熬了整整三个月暗无天日的日子。
还有温瑶。
一想到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眉眼温柔、站在重渊身边的女子,靖安公主心中的恨意,便如同毒藤一般疯狂滋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恨温瑶的平静,恨温瑶的安稳,恨温瑶什么都没做,却能拥有重渊全部的心意与呵护。
她贵为公主,身份尊贵,却从来得不到重渊的一次正眼相待;
而温瑶一介布衣,无家世无背景,却能陪在他身边,历经风波,不离不弃,最终等到他官升御史中丞,前途无量,两人情意深重,成为京中人艳羡的一对。
凭什么?
凭什么她失去一切,跌入尘埃,他们却可以风雨过后,安稳度日?
凭什么她受尽屈辱,抬不起头,他们却可以岁月静好,情深意重?
凭什么!
“啊——!”
靖安公主猛地挥袖,将桌上的铜镜、玉梳、珠钗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公主!”贴身侍女吓得连忙跪倒,浑身发抖,“公主息怒,小心伤了手……”
“息怒?”靖安公主站起身,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神情近乎癫狂,“你让我如何息怒?!我变成今天这样,全都是拜重渊和温瑶所赐!我落得这般下场,他们却在府中恩恩爱爱,风风光光!你让我息怒?!”
侍女吓得不敢作声,只是连连磕头。
靖安公主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恨意滔天。
禁足三月,她没有一日反省自身,没有半分对周家罪孽的愧疚,心中只余下滔天的怨毒与不甘。
她不认为周崇有罪,不认为他克扣军粮、构陷忠良、通敌叛国是错;
她只认为,是重渊毁了她的一切,是温瑶占了她想要的一切。
这份恨,在三个月的禁足时光里,没有半分消减,反而日复一日发酵、沉淀,化作深入骨髓的毒,时时刻刻啃噬着她的心。
“重渊……温瑶……”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声音阴鸷冰冷,“我靖安对天起誓,今日所受之辱、所受之苦,必定百倍千倍,奉还你们身上!”
“我要让你们,也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