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金风送爽,青州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天地间一片清朗明净。知府衙门内更是处处张灯结彩,朱红绸带缠绕廊柱,门前挂着喜庆的灯笼,连庭院里的草木都似被这喜气浸染,愈发青翠挺拔。今日正是重渊与温瑶的爱子重念安的满月之喜,自清晨开始,府外便络绎不绝有人前来道贺,满城百姓感念知府夫妇平日里的恩德,纷纷自发送来贺礼、匾额、长命锁与各式孩童衣物,街巷之中香火袅袅,不少百姓在家中焚香祈福,祝愿小公子一生平安康健,祝愿知府大人与夫人岁岁安稳,整座青州城都沉浸在一片祥和喜庆的氛围之中。
重渊本是性子简朴之人,素来不喜铺张奢靡,当初温瑶生产之时,他便只想闭门静养,不事声张,如今孩儿满月,他更是最初打算闭门谢客,只与妻儿在府中安静度过,不设宴、不声张,守住一家三口的小安稳便足矣。可青州百姓的盛情实在难却,自他到任青州以来,惩奸除恶、修缮河堤、劝课农桑、广施仁政,将青州治理得路不拾遗、百姓安乐,温瑶更是在孕前身着便装开设义诊,为贫苦百姓看病施药,从不收取分毫银两,夫妻二人在青州百姓心中,早已是如同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
如今知府大人喜得麟儿,百姓们岂能不真心庆贺?接连几日,都有百姓自发聚集在知府衙门前,送来各式贺礼与祝福,言辞恳切,心意滚烫。加之温瑶产后身子恢复得极好,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小念安更是长得圆润康健,眉眼精致,不哭不闹,十分讨喜,在府中众人的劝说之下,重渊终究松了口,同意简单置办几桌薄宴,只邀请府衙中的属官、亲信,以及城中几位德高望重、平日里多有相助的乡绅长者,场面热闹却绝不奢靡,礼数周全却绝不张扬,恰如其分,合了夫妻二人低调安稳的心意。
玄真道长自晨起之后,便未曾歇息片刻。他一身素色道袍,手持拂尘,看似在庭院中闲庭信步,实则暗中以道法布阵,将整个知府后院,尤其是温瑶与念安居住的寝房四周,尽数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护身阵法之中。明面上,道长此举是为小公子满月宴祈福镇宅,保阖家平安,让宾客与百姓们觉得心安得体,可只有道长自己心中清楚,这层层阵法,皆是为了抵御暗处可能袭来的凶险。
这些日子以来,玄真道长夜夜观星象,北方京城宫阙的方向始终煞气郁结,乌云笼罩,那股阴鸷暴戾的气息直直指向青州,指向知府衙门,指向重渊一家三口。道长心中如明镜一般,靖安公主当年因爱生恨,对重渊执念极深,怨毒早已深入骨髓,此前派出暗影七杀刺杀失败,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更何况近来京城传来隐秘消息,靖安公主在宫中失宠,触怒天颜,即将被指婚远嫁漠北苦寒之地,一个失宠又即将远赴边疆的公主,心中的怨毒与疯狂只会到达顶峰,必定会在离开京城之前,做出最后一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重渊夫妇生不如死。
是以这满月宴看似喜庆祥和,实则暗藏杀机,步步凶险,道长一刻也不敢松懈,从清晨到日暮,始终守在府中,目光淡淡扫过府外街巷、院墙四周、屋顶角落,任何一处可能藏有隐患的地方,都被他一一排查,指尖暗掐法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
白日里的知府衙门,当真称得上宾客盈门,笑语不断。前来道贺的皆是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言辞恳切,礼数周全,对重渊恭敬有加,对温瑶与怀中的念安更是赞不绝口。温瑶今日换了一身柔和的水粉色锦缎衣裙,并未佩戴过多华贵首饰,只簪了一支素银莲花簪,与她腕间的莲花印记遥相呼应,更显温婉端庄。她半靠在软榻之上,怀抱襁褓中的念安,唇角始终含着一抹温柔恬淡的笑意,眉眼间满是初为人母的慈爱与柔光。
襁褓中的小念安睡得格外安稳,小脸蛋红润饱满,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之下,小小的鼻子轻轻翕动,偶尔会无意识地咂咂小嘴,模样憨态可掬,惹人怜爱至极。前来道贺的宾客们见了这般可爱的小公子,无不连声夸赞,说这孩子生得眉目端正,福泽深厚,将来必定是个栋梁之才,是青州百姓的福气。温瑶听着这些真挚的祝福,心中暖意融融,指尖轻轻拂过孩儿柔软细腻的胎发,只觉得此前十月怀胎的辛苦、梦魇不安的煎熬、担惊受怕的惶恐,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安稳与幸福。
重渊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周旋于宾客之间,言行举止从容得体,不失知府身份,又无半分官威架子,与众人谈笑风生,应对自如。可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他的心思从未真正放在宴席之上,目光总会不自觉地穿过人群,飘向后院寝房的方向,落在温瑶与念安的身上,眼底藏着的,是化不开的温柔、珍视与后怕。
经历过此前城外的伏击,经历过温瑶孕中夜夜梦魇胎动不安,经历过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凶险,重渊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更加珍惜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阖家团圆。他曾无数次在心中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这份安稳,护住温瑶,护住念安,护住他们一家三口用远离京城、舍弃前程换来的平静生活,绝不让暗处的仇敌有可乘之机,绝不让妻儿再受半分惊吓与伤害。
宴席之上,玄真道长始终站在廊下一隅,闭目养神,看似置身事外,实则神识笼罩整个知府衙门,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异动、声响,都逃不过他的感知。白日里的时光,便在这般一片祥和、暗藏戒备的氛围中缓缓流逝,自清晨到日暮,始终没有半分异样,没有可疑之人靠近,没有凶险发生,一切都平静得如同最寻常的喜庆之日。
重渊与温瑶都暗暗松了口气,连玄真道长都微微敛去了几分凝重,只当是仇敌慑于阵法与护卫,不敢在白日动手,只需再守住夜晚,便可安然度过这满月之宴。
待到暮色西沉,一轮圆满皎洁的明月缓缓升至中天,清辉如水般洒遍整个青州城,洒知府衙门的庭院之中,草木、廊柱、砖石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前来道贺的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重渊亲自送至府门外,一一辞别,礼数周全。不多时,府内的喧闹便渐渐停歇下来,只剩下下人们轻声收拾桌椅、碗筷、茶具,灯火在风中轻轻摇曳,映着庭院一片静谧安宁。
温瑶怀抱念安,忙碌了一整天,终究是有些困倦,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重渊看在眼里,心疼不已,连忙亲自扶着她回后院寝房歇息,动作轻柔小心,生怕累到她。回到寝房之中,温瑶将念安轻轻放在床内侧的软榻上,看着孩儿安稳熟睡的模样,唇角笑意温柔。重渊则坐在床边,久久不愿离去,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妻儿的容颜,指尖轻轻碰了碰念安小小的手背,直到确认母子二人都安然无恙,才稍稍放下心来,叮嘱丫鬟好生伺候,转身前往前厅处理尚未收尾的些许事务。
他想着,不过片刻功夫便回来,府中有玄真道长布阵,有护卫巡逻,应当万无一失。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转身离开的这短短片刻,竟是凶险降临的时刻。
府内的灯火渐渐被下人们依次熄灭,只留下几盏必要的廊下灯笼,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芒,映着庭院寂静无声,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草木的轻响。就在这满月清辉、夜深人静之时,数道如同鬼魅一般的黑影,正贴着知府衙门的院墙阴影疾速潜行,他们身形低矮,落地无声,脚步轻盈得如同一片落叶,避开了所有巡逻护卫的视线,躲过了护卫的盘问,甚至凭借着诡异的身法与隐秘的气息,强行越过了玄真道长布下的浅层护身阵法,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知府后院,目标明确,直扑温瑶与重念安所在的寝房。
这批杀手,与上一次前来刺杀的暗影七杀截然不同。
暗影七杀虽是北境恶名昭彰的杀手组织,可终究是为钱财卖命的江湖匪类,行事尚有迹可循,而眼前这批人,是靖安公主在宫中精心培养、绝对忠诚的死士。他们无家无眷,无牵无挂,自幼被公主收养,训练杀人之术,心中只有命令,没有情感,没有畏惧,没有退路,任务不成,唯有一死,出手比暗影七杀更为隐秘、更为狠厉、更为决绝,招招都是致命杀招,不留半分余地。
靖安公主在离京之前,早已下达了死令,她得知重渊夫妇喜得麟儿,心中的怨毒彻底爆发,她得不到的人,得不到的安稳,重渊也不配拥有。她不要重渊轻易死去,她要让他亲眼看着妻儿惨死,要让他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要让他们一家三口,尽数殒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死士们领命之后,便日夜兼程赶往青州,潜伏在知府衙门附近,足足等候了数日,终于等到了满月宴这一夜,等到了重渊短暂离开寝房的这一空档。
三道黑影如同猎鹰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寝房门外,没有半分声响,没有半分气息,如同融入夜色之中的死神。
寝房之内,灯火微弱,昏黄的光线洒在屋内,温暖而静谧。温瑶正半靠在床头,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襁褓中熟睡的念安,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心中满是为人母的慈爱与安稳。她丝毫没有察觉,死亡的阴影已经如同一张巨网,悄然笼罩了房门,笼罩了她与怀中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一声极轻极轻的推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吱呀——”
一声轻响,如同惊雷在温瑶耳边炸响。
她心头猛地一紧,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直冲头顶,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门口。只见门口处,三道浑身笼罩在黑衣之中的人影持刀闯入,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眸,手中长刀泛着冰冷刺骨的寒芒,在昏暗的灯火下折射出夺命的光泽,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言语,目标直指她怀中的重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