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日头,毒得近乎残忍。
灰云不知何时散尽,炽烈的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烤炙着无边无际的黄沙,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卷着细沙刮过,落在肌肤上,又烫又痒,混着汗水,黏腻得让人难受。
祸斗族营地内,族人大多躲进了简陋的帐篷里避暑,偶尔有几声粗犷的呵斥,也很快被燥热的风吞没,整片荒原都陷入一种沉闷的死寂,唯有蝉鸣(若是荒原能有蝉鸣)般的热浪声响,无休止地回荡着,闷得人胸口发紧。
阿珏依旧隐在云层之上,周身仙力凝成一层薄薄的屏障,隔绝了日光与热浪,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半分不见燥热之感。
她盘膝而坐,双目微阖,看似在静心调息,实则心神始终牢牢锁定着下方那间破败的柴房,意识深处的系统面板,始终悬浮着,实时显示着玄渊的生命体征。
昨日那场欺凌过后,玄渊便一直待在柴房里,未曾出来。
他浑身是伤,又长期营养不良,本就孱弱的身子,根本经不起那般拳打脚踢,昨日被阿珏以风沙救下后,他便拖着满身伤痛,艰难地挪回了柴房,之后便再无动静。
阿珏并非关心他的伤势,只是时刻谨记着自己的任务——玄渊是她回家的唯一筹码,她必须确保他活着,确保他能顺利成长,不能有任何差池。
自昨日收回仙力,她便一直守在这里,未曾离开片刻。
系统没有再发出警报,玄渊的生命体征虽虚弱,却始终维持在平稳状态,没有性命之忧,这让她稍稍放下心来。
她依旧维持着那份刻入心底的漠然,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只是为了能早日回归现代,回到妈妈身边,吃到那盘软糯香甜的桂花糕。
她对玄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丝毫多余的情感,自始至终,都只是任务执行者与任务目标的关系。
哪怕昨日看到他蜷缩在地上,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模样,她心头那一丝微不可查的触动,也不过是担心任务失败的慌乱,与心疼无关,与善意无关,纯粹是利己的考量。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渐渐西斜,燥热稍稍褪去,可荒原的风,依旧带着干涩的沙砾,吹得人唇舌发苦。
柴房内,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阿珏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冷,她垂眸看向那间歪斜破败的柴房,眉头微微蹙起。
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反常。
昨日被殴打受伤,即便无法起身,也该有轻微的动静,可这整整一天,柴房内寂静无声,连一丝呼吸的起伏,都弱得近乎察觉不到。
阿珏心头微沉,下意识催动仙力,化作一缕极淡的灵息,悄无声息地探入柴房之内,探查玄渊的状况。
不过瞬息,灵息便传回了清晰的感知。
柴房的角落里,玄渊依旧蜷缩在昨日的位置,小小的身子紧紧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原本就瘦弱的身子,此刻更是毫无生气,呼吸微弱而急促,体温却低得吓人。
他饿极了。
连日来,他只能依靠荒原上酸涩的野果充饥,可今年荒原大旱,野果本就稀少,昨日被欺凌后,他浑身是伤,根本无力外出觅食,已经整整两天,没有进食任何东西。
再加上身上的伤痛、寒夜的侵袭,年幼孱弱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
此刻的他,已经彻底饿晕了过去,气息奄奄,若再没有食物补充体力,即便没有性命之忧,也会彻底垮掉身体,后续即便养好伤,也会落下难以逆转的病根,直接影响后续的任务引导。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玄渊因长期饥饿、伤势加重,陷入重度昏厥,身体机能急速衰退,若不及时补充能量,将影响后续任务进程,增加任务失败风险。】
系统的提示音,平淡无波地在脑海中响起,没有警报那般刺耳,却字字句句,都戳中了阿珏最在意的点。
任务失败风险。
这六个字,让阿珏的眼神瞬间凝重起来。
她可以不在乎玄渊的伤痛,可以不在乎他的苦难,却不能不在乎任务,不能不在乎自己能否回家。
玄渊可以受苦,可以受委屈,却不能垮掉,不能失去行动能力,否则她的任务,将无从谈起。
她坐在云层之上,低头看着那间死寂的柴房,看着里面奄奄一息的小小身影,心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最理智的权衡与决断。
系统依旧没有禁止她暗中相助,只要不现身、不暴露身份、不改变既定命运轨迹,只是给予最基础的生存帮助,便不算违背任务规则。
这是她必须做的,为了任务,为了归途,绝非心软。
阿珏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抬,一缕温和无华的仙力,再次悄然溢出。
这一次,她没有操控风沙,只是以仙力为引,隔空从自己的昆仑仙府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果香四溢的灵果。
这是昆仑仙境最常见的养身灵果,不含任何磅礴仙气,不会对玄渊的妖力产生影响,也不会留下任何仙家痕迹,口感清甜,能快速补充体力、滋养身体,最适合此刻虚弱不堪的玄渊。
仙力裹着这枚灵果,悄无声息地穿过柴房破旧的门板,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轻轻落在玄渊的手边,稳稳停下。
做完这一切,阿珏立刻收回仙力,重新恢复冷眼旁观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举动,不过是抬手般微不足道。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柴房一眼,目光转向远方连绵的黄沙,思绪再次飘回现代的出租屋,飘回妈妈温柔的笑脸,飘回那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桂花糕。
她来这里,从来不是为了拯救谁,只是为了离开。
柴房内,昏迷中的玄渊,似乎感受到了手边传来的一丝温润果香,原本紧蹙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的意识,依旧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浑身被饥饿与疼痛席卷,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与冰冷,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怎么也醒不过来。
他做了一个模糊的梦,梦里没有漫天黄沙,没有凶狠的族人,没有无尽的欺凌与饥饿,只有一丝淡淡的、从未闻过的香甜气息,萦绕在鼻尖,温暖又安心。
那股香甜,一点点钻进他的鼻腔,顺着呼吸,渗入他干涸的四肢百骸,唤醒了他近乎麻木的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玄渊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依旧模糊,浑身酸痛无力,饥饿感如同潮水般,疯狂席卷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头晕目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茫然地看着昏暗破败的柴房,好一会儿,才从混沌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还在这间冰冷的柴房里,还在这片充满恶意的荒原上。
失望与孤寂,瞬间涌上心头。
原来,刚才的温暖香甜,只是一场梦。
他苦涩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想要挪动身子,却在这时,手背碰到了一个圆润温润、带着淡淡果香的东西。
玄渊微微一怔,虚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缓慢地、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边。
一枚莹润饱满、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淡金色灵果,正静静躺在他的手边,果皮光滑,果香清甜,在昏暗的柴房里,泛着一丝微弱的柔光。
不是梦。
是真的有东西,放在了他的手边。
玄渊的瞳孔,微微放大,原本黯淡的眼眸里,瞬间泛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