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天,向来没有半分温情,方才还只是昏黄的天色笼着大地,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掠过枯黄的草茎,发出细碎的呜咽声,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厚重的铅云便从天际尽头翻涌而来,层层叠叠,将整片荒原彻底笼罩,连最后一丝微光都被吞噬殆尽。
狂风骤然肆虐,不再是先前温和的拂动,而是带着嘶吼般的力道,卷着漫天沙尘,狠狠砸在荒原上那间破败柴房的木板上,噼啪作响,像是要将这摇摇欲坠的小屋彻底撕碎。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便连成了线,化作倾盆大雨,铺天盖地而下,天地间瞬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包裹,雨声轰鸣,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声响,只剩下无尽的寒凉与萧瑟。
柴房本就破旧不堪,四壁的木板早已腐朽,布满裂痕,屋顶更是破了好几个大洞,根本无法遮挡这突如其来的暴雨。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源源不断地往下淌,在地面凹凸的泥土上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顺着墙壁的裂缝往里灌,带着深秋独有的刺骨凉意,弥漫在柴房的每一个角落,让本就阴冷的小屋,更是寒入骨髓。
阿珏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的仙力,化作细碎的光丝,将柴房里最大的几处破洞牢牢堵住,又用仙力撑起一层薄薄的防护罩,将风雨与寒意尽数隔绝在外,柴房内这才渐渐褪去刺骨的冷意,多了一丝难得的暖意。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做完这一切,才缓缓转身,看向坐在角落干草堆上的玄渊。
少年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身形坐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僵硬。他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雨珠,微微颤动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整张脸庞沉静得近乎淡漠,可周身散发出的孤寂与落寞,却如同这荒原的风雨一般,浓稠得化不开。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早已磨出破洞的单薄衣衫,被风雨浸染得微微潮湿,紧紧贴在瘦弱的身躯上,显得愈发单薄可怜。即便阿珏已经用仙力挡住了寒意,他还是下意识地微微蜷缩着身子,那是常年身处苦难、缺乏安全感,刻入骨髓的本能动作。
阿珏在他身边轻轻坐下,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散开自身的仙力。那股仙力温润和煦,如同春日里最柔和的暖阳,一点点笼罩住玄渊,轻轻烘干他身上潮湿的衣衫,驱散他身躯里积攒的寒意,一点点暖透他冰凉的四肢百骸。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保持着上仙的疏离,也没有提起修炼、提起任务,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陪着他一同听着窗外的风雨声,陪着他沉浸在这片独属于两人的安静里。
百年相伴,时光荏苒,阿珏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穿越而来、满心只有回家任务、对玄渊冷眼旁观的穿越者。从最初在柴房初见他满身疮痍,到被迫现身护他周全,再到日复一日的陪伴、看着他在苦难中咬牙挣扎、在孤寂里默默成长,她心底的防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崩塌。
她见过他被祸斗族族人肆意打骂、却咬紧牙关不肯落泪的倔强;见过他被同族孩童围堵欺凌、蜷缩在角落默默承受的无助;见过他饿到肚子咕咕作响、却把好不容易寻来的野果小心翼翼留给她的纯粹;见过他深夜里独自蜷缩在干草堆上、无声舔舐伤口的脆弱;也见过他为了跟上她的脚步、忍着剧痛修炼妖力、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肯放弃的坚韧。
每一幕画面,都深深烙印在她的心底,一点点戳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让她从最初的漠视、敷衍,渐渐变得心疼、在意,直到如今,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受尽苦楚却始终温柔纯粹的少年。她早已忘记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忘记了所谓的任务,忘记了回家的执念,只想留在他身边,护他一世安稳,不再让他受半分欺凌与苦楚。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与墙壁上,天地间一片混沌,将柴房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屋内安静至极,只有两人平缓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丝毫尴尬,只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与温情。
良久,阿珏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没有半分昆仑上仙的威严,没有丝毫刻意的疏离,只有满满的温柔与心疼,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的少年,又像是在诉说心底最真切的话语:“从小到大,你一直都过得这么苦吗?”
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问询,却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玄渊尘封了整整七年的心扉,戳中了他心底最脆弱、最隐秘的角落。
玄渊的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紧攥起,指节用力到泛白,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底翻涌的情绪。他一直强撑着的、故作坚强的外壳,在这一句温柔的问询面前,轰然碎裂,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孤寂、痛苦、无助,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望向阿珏,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警惕、孤寂、或是对她满是依赖的眼眸里,此刻早已泛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被他倔强地忍着,迟迟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