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停下来。
“公告......只发内部。”刘总说,“不发对外。”
苏瓷想了想。
“行。但公告的内容必须由我审核。”
“可以。”
“另外,自愿加班协议,今天之内取消。”
刘总咬着牙,点了点头。
苏瓷把协议放回桌上。
“合作愉快。”
刘总没有握手。
苏瓷也不在意,拿起协议,转身走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小九发了条消息。
【苏瓷:成了。】
【小九:耶!!!姐你是最棒的!火锅安排!】
【苏瓷:没钱。】
【小九:……那泡面加蛋?】
【苏瓷:行。加两个。】
【小九:蛋呢?】
【苏瓷:楼下超市。赊。】
【小九:老板说不能再赊了。】
【苏瓷:那怎么办?】
小九沉默了一会儿。
【小九:我去帮他理货。一小时十五块。理两小时,就有三十块。三十块可以买一板蛋,三十个。】
苏瓷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下。
【苏瓷:小九。】
【小九:嗯?】
【苏瓷:你恨我吗?】
【小九:不恨。】
【苏瓷:为什么?】
【小九:因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也想做。但我没你那么勇敢。】
苏瓷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但有一道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写字楼上。
十楼。
陈默还在写代码。
“写完了吗?”苏瓷问。
“最后一个函数。”陈默说,“写完就没了。”
苏瓷在他旁边坐下。
“陈默。”
“嗯?”
“公司签字了。工伤认定,赔偿金,公告,取消自愿加班协议。”
陈默的手指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我爸妈——”
“他们会拿到赔偿。小雅也会拿到你留给她的东西。”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苏大师。”
“不用谢。”苏瓷说,“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我没有争取。我一直在写代码。”
“对。”苏瓷说,“你一直在写代码。写到死。死了还在写。这就是你的争取。”
陈默没听懂。
苏瓷也没有解释。
“最后一个函数,还有多久?”
“十分钟。”
“写完呢?”
“写完就没了。”
“然后呢?”
陈默想了想。
“然后,我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灰白色的手。
没有血色的手。
“我以为写完了我会很开心。”他说,“但现在写完了,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什么没什么意思?”
“写代码。”陈默说,“我写了七年代码。七年。从大学开始,到现在。我写的代码被几百万人用过,我做的项目帮公司赚了几个亿。但有什么用呢?”
他抬起头,看着苏瓷。
“我死了。公司说我是个人健康原因。我的工位第二天就被清了。我的代码,下周就会被人重构。我这个人,就像没存在过一样。”
苏瓷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写代码的时候,从来不写注释。”
“为什么?”
“因为我怕别人看懂我的代码。我怕他们发现,我写的东西也没那么厉害。”陈默苦笑,“但现在想想,有什么好怕的呢?我都不在了。”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
“这个,我帮你交给小雅了。”她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要自己去。”
陈默愣了一下。
“我去不了。她看不见我。”
“我可以让你显形。”苏瓷说,“但只有一次。一次之后,你的妖力就会耗尽,要么去投胎,要么魂飞魄散。”
陈默沉默了。
“你想好了。”苏瓷说,“你只有一次机会。你是想见小雅,还是想见你爸妈?”
陈默想了很久。
“小雅。”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爸妈......”他的声音有些哽,“我爸妈还有我叔叔照顾。小雅只有她自己。”
苏瓷点点头。
“行。明天我约她出来。”
“谢谢你,苏大师。”
“不用谢。”苏瓷躺回椅子上,“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你是人,你需要睡觉。”陈默说,“我是鬼,我不需要。”
“那你看着我睡。”
“......”
三分钟后,苏瓷打起了呼噜。
陈默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写完了代码的屏幕。
最后一个函数。
他写了三遍。
第一遍有bug。第二遍性能不好。第三遍,终于好了。
他把代码提交,写下备注:
【最后一个模块。写完了。兄弟们,保重。——陈默】
然后他关掉屏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掉屏幕。
不是因为写完了。
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代码写不完的。永远写不完。写完了这个模块,还有下一个。写完了下一个,还有下下个。他写了七年,什么都没写完。
但他不想再写了。
不是因为累了。
是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上,有比写代码更重要的事。
比如,跟小雅说一声“我爱你”。
比如,跟爸妈说一声“对不起”。
比如,跟自己说一声“够了”。
陈默看着苏瓷。
她躺在三张椅子上,油纸伞当枕头,人字拖掉在地上,辣条包装纸散了一地。
她在打呼噜。
声音很大。
但陈默觉得,这是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这是活人的声音。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活人的声音了。
走廊里,保安老刘蹲在电梯口,手电筒抱在怀里。
他听到了键盘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然后停了。
老刘愣了一下。
他来这里巡逻三个月了,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键盘声。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三四点,从不间断。
但今晚,停了。
老刘站起来,走到十楼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但那股冷,没有了。
老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觉得,那个鬼,可能终于写完了吧。
他按下电梯按钮,回到一楼保安室,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明天他打算跟周经理说,十楼的鬼,走了。
虽然他不知道是怎么走的。
但他觉得,应该是有人帮了他一把。
那个人,穿着卫衣,人字拖,拿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
看起来不太像大师。
但做的事情,比大师还大师。
老刘喝完水,关掉灯,躺在椅子上。
他想起自己儿子。
他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
【爸:儿子,今天别加班了。早点回来吃饭。】
三秒钟后,儿子回复了。
【儿子:爸,今天项目赶,可能要晚点。】
老刘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发了一条:
【爸:项目赶不完的。但饭凉了可以再热。人凉了,就回不来了。】
儿子没有回复。
但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儿子:爸,我今天不加班了。我回来吃饭。】
老刘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十楼的灯,还亮着。
但键盘声,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