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中午本来就没饭吃。家里只有泡面,你又不让我煮。”
苏瓷深吸一口气。她决定不理小九了。
“那你应该早就不烦了才对。”苏瓷把话题拉回来,“一般活得久的,都看开了。”
河童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就是活得久,才烦。你活一百三十七年试试。”
苏瓷想了想。“我活一百三十七年,可能连辣条都咬不动了。”
“那你可以吃软的。”
“比如?”
“比如——粥。”
苏瓷沉默了。她今天早上刚吃了一碗“粥面”,不想再听到“粥”这个字。
“行。”她说,“不说吃的了。你说你烦活着,为什么烦?”
河童从水里浮起来,露出上半身。绿色的皮肤上有一道道疤痕,有的新有的旧,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工作牌,塑料壳已经发黄了,里面的纸皱巴巴的,依稀能看到几个字:护城河管理员·临时·老张。
苏瓷看了一眼那个工作牌。“你叫老张?”
“嗯。”
“姓张?”
“不姓张。就是老张。”河童说,“在护城河待了十五年,大家都叫我老张。真名忘了。”
“你连自己真名都忘了?”
“一百三十七年了。你能记住你一百三十七年前叫什么吗?”
苏瓷想了想。“我连上周吃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比我差远了。我记得上周吃的鱼。”
“什么鱼?”
“鲫鱼。”
“好吃吗?”
“一般。刺多。”
王大叔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你们是来聊鱼的还是来捉妖的?”
苏瓷看了他一眼。“捉妖的。但先聊鱼。”
王大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插不上话,于是闭嘴了。
“老张。”苏瓷把话题拉回来,“你在护城河待了十五年?”
“嗯。”
“一直在护城河?”
“嗯。”
“之前呢?”
“之前在钱塘江。再之前在千岛湖。”老张说,“河童要流动,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水会变,我们也得跟着变。”
“那你怎么在护城河待了十五年?”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里……有编制。”
苏瓷的耳朵竖起来了。“编制?什么编制?”
“城隍庙的编制。”老张说,“护城河归城隍庙管。城隍庙说,只要你在这里干满十五年,表现良好,就可以申请转正。转正之后,五险一金,退休金,年底双薪。”
苏瓷看着他。“你干了十五年?”
“十四年零十一个月。”老张说,“还差一个月。”
“那你快转正了啊。”
“转不了。”老张的声音更沙哑了,“城隍庙说,今年没有名额了。”
苏瓷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叫没有名额?”
“就是……编制满了。要等有人退休或者调走,才有空位。”
“那你等呗。”
老张低下头。
“我等了十五年。”他说,“每年都说‘明年有名额’。每年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苏瓷。
“你知道我这十五年是怎么过的吗?每天巡逻,清理垃圾,维护水质。夏天热死,冬天冻死。没有休息日,没有加班费,没有社保。我生病了,自己扛。我受伤了,自己治。”
他指了指头顶的碟子。
“你知道这个碟子里的水,为什么一直是满的吗?”
苏瓷摇头。
“因为我每天晚上都要爬到岸上,找干净的水源,一点一点地运回来。护城河的水太脏了,不能用。城隍庙不给配净水设备。”
苏瓷看着他头顶那个小小的碟子。碟子里的水,清澈见底。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所以你就扔共享单车。”
“嗯。”
“为什么是共享单车?”
“因为轻。”老张说,“摩拜太重了,我扔不动。哈啰最轻。青桔也还行。”
“美团呢?”
“美团太重了。”
“青桔呢?”
“青桔还行。但颜色不好看。青色跟河水混在一起,看不出来。”
“所以你只扔颜色明显的?”
“对。黄的、蓝的、橙的。青的不扔。”
苏瓷沉默了一下。“你还挺有审美的。”
“扔了五年了。”老张说,“哪个牌子好扔,哪个颜色显眼,我比你清楚。”
苏瓷看着河面上那三辆整整齐齐的单车——黄的在前,蓝的在中间,青的在最后。间距相等,车头朝同一方向。那辆孤零零的橙色单车,远远地漂在另一边,像一个被排挤的人。
“你有强迫症?”苏瓷问。
“有一点。”老张说,“扔不整齐不舒服。”
“那辆橙色的为什么不跟它们排一起?”
“因为它昨天没来。今天才来的。我还没来得及排。”
苏瓷深吸一口气。她忽然觉得,这只河童比陈默还难搞。陈默好歹有个执念——写完代码。执念破了,他就走了。这只河童的执念是什么?编制?尊严?还是只是想让别人看见他?外加一点强迫症和审美洁癖。
“老张。”苏瓷说。
“嗯?”
“我帮你写转正报告。”
老张愣了一下。“什么?”
“转正报告。”苏瓷说,“你干了十五年,表现良好,没有编制名额?我帮你找城隍庙要名额。”
“你……你是捉妖师,又不是公务员。”
“我是捉妖师。”苏瓷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辣条,咬了一口,“但我捉的是不公平。”
“你不是说你是捉妖师吗?怎么又变成捉不公平的了?”
“捉妖是职业。捉不公平是副业。”
“哪个赚钱?”
“都不赚钱。”
老张沉默了一下。“那你图什么?”
苏瓷想了想。“图一个‘我看不惯’。”
老张没听懂。但他觉得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
苏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把那些共享单车捞上来。”
“为什么?”
“因为你再扔下去,城隍庙真的会开除你。到时候我帮你写报告也没用。”
老张犹豫了一下,转身游向河中间。他一只手捞起一辆哈啰单车,举过头顶,游回岸边,放在草地上。然后又游回去,又捞了一辆。又游回去,又捞了一辆。三辆单车,整整齐齐地排在岸边,像刚被摆好的棋子。然后他又游回去,把那辆橙色的也捞了过来,排在最后面。间距相等。车头朝同一方向。
苏瓷看着那四辆单车,忽然说了一句:“你应该去参加铁人三项。”
老张喘着粗气。“什么?”
“你游得快,力气大,头顶还能顶个碗。铁人三项冠军非你莫属。”
老张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铁人三项是什么?”
“就是游泳、骑车、跑步。”
“我骑车?我连共享单车都扔,你让我骑车?”
“你可以骑自己扔的车。”
老张想了想。“那我游泳的时候,车怎么办?”
“车放岸边。游完再骑。”
“那跑步呢?”
“跑完再游。”
老张想了想。“这不就是一直在换项目吗?”
“对。所以叫三项。”
老张沉默了很久。“我觉得你在逗我。”
苏瓷笑了。“开个玩笑。”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张。”
“嗯?”
“你刚才说你烦活着。”
“嗯。”
“现在还烦吗?”
老张想了想。“烦。但没那么烦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听见我说话了。”
苏瓷没说话。她转过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张的声音:“喂!你叫什么名字?”
“苏瓷。”她头也没回,“捉妖界的——算了,不吹了。”
老张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本来想吹个牛的。但懒得吹了。”
“那你到底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看跟谁比。跟你比,厉害。跟城隍爷比,不知道。没打过。”
“你跟城隍爷打过?”
“没有。我打他干嘛。他又没惹我。”
老张沉默了一下。“那你惹过谁?”
“惹过很多人。”苏瓷想了想,“但他们都输了。”
老张站在河里,看着她的背影。卫衣,人字拖,油纸伞。背包里露出一只狐狸脑袋,狐狸正在用爪子擦嘴。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比他见过的所有捉妖师都奇怪。
但奇怪的人,通常比较厉害。
老张低下头,看着头顶碟子里的水。清了。他想了想,转身游向城隍庙的方向。他要去问问,那个“穷鬼”到底是什么人。虽然他可能问不出来。但试试总比不试强。
岸边的王大叔看着那四辆被捞上来的共享单车,又看了看苏瓷远去的背影,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
【老王:今天来了个姑娘,说自己是捉妖师。穿人字拖。】
老婆秒回了。
【老婆:然后呢?】
【老王:河童不扔车了。】
【老婆:怎么可能?】
【老王:真的。她把河童说服了。】
老婆沉默了一会儿。
【老婆:那姑娘是不是网上那个“穷鬼捉妖师”?】
【老王:不知道。她没说自己上网。】
【老婆:就是她。你帮我问问,她收不收徒弟。】
【老王:你当环卫工还不够,还想当捉妖师?】
【老婆:捉妖师比环卫工赚钱。】
老王看了一眼自己三千五的工资条,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捞网,开始把那几辆共享单车拖到岸边。然后,他坐在岸边,看着河面。水还是绿的,但好像没那么绿了。可能是心理作用。
老王站起来,扛着捞网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歪脖子柳树下,那个绿色的圆脑袋又浮出来了。但没有扔车。只是浮在那里,看着远方。
老王摇了摇头。
这世道,连河童都开始思考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