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三楼办公室里。
赵科长坐在椅子上,盯着苏瓷留下的那张举报信。
信上只写了标题。内容是空的。但赵科长知道,空的内容,比写满的内容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她会写什么。你不知道的事情,最吓人。
“老赵,”钱副科长开口了,“这个苏瓷,不好惹。”
“我知道。”
“她上次帮那个程序员鬼讨公道,把公司告了。赔偿一百多万。”
“我知道。”
“她还上了热搜。”
“我知道。”
“她还——”
“我知道!”赵科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杯子里的水溅出来,洒在桌上。水渍在桌面上蔓延,像一张地图。赵科长盯着那片水渍,觉得它有点像护城河。护城河也是这么绿的。护城河也是这么脏的。护城河也是——老张每天在里面泡着。
钱副科长闭嘴了。
赵科长盯着那张空白的举报信,沉默了很久。
“老钱。”
“嗯?”
“老张的事,你怎么看?”
钱副科长想了想。“按规矩办。”
“什么规矩?”
“没有推荐人,不能转正。”
“那它的十五年呢?”
“规矩就是规矩。”
赵科长沉默了。他看着墙上那面起毛的锦旗。“河道管理先进单位”。去年评的。前年也是。大前年也是。每年都是。因为每年只有他们一个单位参评。他忽然觉得,那面锦旗,有点刺眼。
“老钱。”
“嗯?”
“你说,老张那十五年,算什么?”
钱副科长愣了一下。“算——临时工。”
“临时工干了十五年,还是临时工。算什么?”
钱副科长没说话。
赵科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杯子。杯子上只有一个“务”字。他不知道“务”是什么意思。他一直以为“务”是“事务”。现在他知道了。“务”是“务必”。务必为妖民服务。他当了八十年公务员,从来没有“务必”过。他一直在“事务”——处理文件,走流程,推太极。他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输入申请,输出驳回。输入申请,输出驳回。重复了十五年。老张的申请,他驳回了十五次。每次驳回的理由都一样:“编制名额已满,请明年再试。”他从来没有想过,老张明年还会来。
他拿起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苏瓷的号码。号码是从城隍庙的通行证档案里调出来的——苏瓷每年续费,虽然每年都过期,但档案一直在。备注栏里写着“苏瓷,捉妖师,通行证过期未续,备注:此人很凶”。赵科长看着“此人很凶”三个字,沉默了一下。他想了想,觉得发消息比打电话安全。文字交流,不用听语气,不用看表情。他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了三次,最后发出去一条。
【赵科长:苏小姐。老张的事,我们有商量。】
苏瓷秒回了。
【苏瓷:没有商量。转正。或者举报信。】
赵科长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钱副科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老赵,你到底发不发?”
“我在措辞。”
“你措了五分钟了。”
“这种事,措辞很重要。”
“你就是不想发。”
赵科长没说话。他看着苏瓷的头像——卫衣,丸子头,面无表情。嘴角还有辣条油渍。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见过的所有捉妖师都难对付。不是因为厉害。是因为她不在乎。
他咬咬牙,发了。
【赵科长:编制名额真的没有。但可以临时转正。】
苏瓷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苏瓷:临时转正?】
【赵科长:嗯。先签一年临时合同。一年后考核合格,转正式。】
【苏瓷:五险一金?】
【赵科长:有。】
【苏瓷:休息日?】
【赵科长:每周休一天。】
【苏瓷:加班费?】
【赵科长:按劳动法规定。】
【苏瓷:净水设备?】
赵科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瓷会问这个。净水设备是小事,但老张申请了十五年,他一直没批。不是因为没有预算,是因为——他忘了。他真的忘了。每年都有人提,每年他都说明年。明年复明年,明年何其多。
【赵科长:……配。】
【苏瓷:什么时候配?】
【赵科长:下周一。】
【苏瓷:行。】
赵科长松了口气。但气还没松完,苏瓷又发来一条。
【苏瓷:赵科长。】
【赵科长:嗯?】
【苏瓷:你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赵科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老赵,”钱副科长说,“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临时转正?”
“嗯。”
“一年后转正式?”
“嗯。”
“那推荐人怎么办?”
赵科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当它的推荐人。”
钱副科长愣了一下。“你?”
“嗯。我。”
“你是科长。你不能——”
“我能。”赵科长说,“规定没说科长不能当推荐人。规定只说‘在编人员’。我是在编人员。”
钱副科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有道理,于是闭嘴了。他想了想,又说:“那你写推荐信的时候,措辞注意点。”
“怎么写?”
“就写——老张表现良好,工作认真,护城河管理有序。”
赵科长看着他。“护城河管理有序?河面上全是共享单车。”
“那就写——老张积极清理河道垃圾。”
“共享单车算垃圾吗?”
“算。”
“那写——老张积极清理河道共享单车。”
钱副科长想了想。“也行。”
赵科长拿起笔,开始写推荐信。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写过推荐信了。上一次写,是三十年前,推荐一个副科长转正。那个副科长后来调走了,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不知道那个副科长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干得好不好。但老张不一样。老张一直在护城河。他跑不掉。
赵科长写完推荐信,签上名字:赵建国。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是他签过的最重要的一个名字。不是因为老张会感谢他。是因为老张等了他十五年。
苏瓷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手机屏幕。
赵科长没有回复最后一条消息。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姐,”小九从背包里探出脑袋,“成了?”
“成了。临时转正。一年后转正式。”
“真的?!”
“真的。”
“耶!!!姐你是最棒的!”
“不是我棒。是赵科长良心发现了。”
“他还有良心?”
“有。只是藏得比较深。得挖。”
小九想了想。“那你挖了多久?”
“三天。”
“挺快的。”
“嗯。比挖地铁快。”
小九没听懂。但她觉得苏瓷说的有道理。
苏瓷把手机揣口袋,走向护城河。
她要去告诉老张。
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
护城河边。
苏瓷蹲在岸边。
“老张。”
“苏大师。”
“转正了。”
老张愣了一下。“什么?”
“转正了。临时转正。一年后转正式。有五险一金,有休息日,有加班费。下周一配净水设备。”
老张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像鲫鱼一样。
“老张?”
老张还是没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鬼没有眼泪。但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两盏灯笼。苏瓷见过很多鬼哭。有的是演,有的是真。老张是真的。
“苏大师。”他的声音沙哑。
“嗯?”
“谢谢你。”
“不用谢。”苏瓷站起来,“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我没有争取。我一直在扔共享单车。”
“对。”苏瓷说,“这就是你的争取。”
老张没听懂。但他觉得苏瓷说得对。
“苏大师。”
“嗯?”
“以后我不扔了。”
“真的?”
“真的。手痒就去比铁人三项,比到没力气为止。”
苏瓷笑了一下。
“行。”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张。”
“嗯?”
“你头顶的水,该换了。”
老张伸手摸了摸头顶。“不浑。今天去城隍庙要的。说了你的名字,他们就给了。”
苏瓷愣了一下。“管用了?”
“管用了。那个人听到‘苏瓷’两个字,水壶都拿不稳了。”
苏瓷沉默了一下。“那以后你就这么说。”
“说什么?”
“‘苏瓷让我来要的’。”
老张看着她。“苏大师,你这名字,在城隍庙这么好使?”
苏瓷想了想。“不知道。可能他们怕我写举报信。”
老张没听懂。但他觉得苏瓷说得对。
苏瓷走了。
老张站在河里,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卫衣,人字拖,油纸伞。背包里露出一只狐狸脑袋,狐狸正在吃辣条。
老张低下头,看着头顶碟子里的水。
清了。
他转身游向河中间。
明天还要上班。打卡。扫码。穿橙色马甲。
虽然还是临时的。
但一年后,就是正式的了。
老张游到歪脖子柳树下,停下来,看着远方。
他忽然觉得,护城河的水,好像没那么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