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记住了这个名字——赵远。
她走到老赵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下面渗出一股冷气,像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冰箱。苏瓷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探灵符,夹在指间轻轻一抖。符纸无火自燃,冒出一缕青烟。烟是黑色的,不是灰色。黑色意味着怨气浓度超过D级,已经接近C级了。但烟的形态很特别——它不是直线上升,而是打着旋儿,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又像是根本没力气往上升,只是在那里飘着。苏瓷见过这种烟。快死的人身上会有这种烟。不是怨,是衰。是生命力在消散。
林砚也掏出了他的灵测符。银色的,边缘烫金。符纸发出淡淡的银光,缓缓飘向门缝。几秒钟后,落回他手中。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沉默了一下。
“执念类型——无。危险等级——B级。备注——妖力衰退中,建议立即收服。”
苏瓷凑过去看了一眼。“执念类型——无。”
“嗯。”
“他不是怨鬼。他只是老了。”
“老了也会伤人。”
苏瓷看着他。“你老了也会伤人吗?”
林砚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牺牲的时候,还不到五十。他没有机会看到父亲老了的样子。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是好事。不用看到父亲老,不用看到父亲病,不用看到父亲被送进养老院。不用在他房间里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不用听他说“我不记得了”。林砚把灵测符收起来。
苏瓷推开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夹住铅笔。他坐在窗边一把木椅上,椅子是老式的,没有扶手,坐垫是藤编的,已经塌了。他看着窗外的树。树叶落了大半,秋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微微晃动。房间里没有开空调,但温度明显比走廊低。苏瓷看到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现在是十月,还没到结霜的时候。
老赵看到苏瓷和林砚,没说话。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不是白眼珠多,是整个眼睛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雾。苏瓷见过这种眼睛。死人的眼睛。但不是死了之后才这样,是死之前就这样。是快死了。白内障,老年痴呆,妖力衰退,三个加在一起,就是这双眼睛。
苏瓷在他旁边坐下。
“老赵?”
“嗯。”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不是鬼的那种轻,是没力气的那种轻。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呼噜声,像是痰卡在那里,又像是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养老院。孙子送来的。”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落叶,一片叶子被风吹下来,打着旋儿掉在地上。他的眼睛跟着那片叶子移动,叶子落地了,他的眼睛也停了。
“我不记得了。但我听说有人死了。”
苏瓷看着他。“你觉得是你干的?”
老赵看着窗外的落叶。“我活了太久。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吃吗?”
老赵看了一眼辣条。“我是僵尸。吃不了东西。”
“哦对,忘了。”苏瓷自己吃了。她嚼辣条的时候,老赵继续看落叶。苏瓷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没有力气。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岛屿。指甲很长,很久没剪了。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污垢,不知道是什么。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苏瓷和老赵并排坐着。一个捉妖师,一个僵尸。苏瓷吃辣条,老赵看落叶。画面很安静。但林砚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他应该在办公室写报告。但他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是因为城隍庙转单?是因为总局派任务?是因为他想见苏瓷?林砚不知道。他不想知道。
“老赵,你活了一百五十年。见过多少事?”
老赵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最记得什么?”
老赵又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苏瓷以为他睡着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树枝上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我儿子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放风筝。”
苏瓷愣了一下。“你带他去?”
“嗯。他跑得快。我追不上。他在前面喊‘爸爸快点’。”
苏瓷看着他。儿子带父亲放风筝?还是父亲带儿子?老赵不记得了。但没关系。他还记得风筝。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叫了。”
老赵没有再说。苏瓷也没有再问。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老赵。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牺牲的时候,还不到五十。他没有机会把父亲送进养老院。他忽然觉得,能送养老院,也许也是一种福气?不对。不是福气。是没办法。
“苏瓷。”林砚叫她。
“嗯?”
“出来一下。”
苏瓷站起来,跟着林砚走到走廊里。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苏瓷跺了一下脚,灯亮了。陈院长站在走廊另一头,没跟过来。她很识趣。
“你打算怎么办?”林砚问。
“先看看。”
“看什么?”
“看他还能活多久。”
林砚沉默了一下。“按照规定——”
“我知道。”苏瓷打断他,“B级,立即收服。你不用念。”
林砚闭嘴了。
苏瓷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又吃了一根。
“林砚。”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没有怨气?”
林砚想了想。“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是。”苏瓷说,“因为他不怪任何人。孙子把他送来,他不怪。养老院照顾不周,他不怪。自己快死了,他也不怪。”
林砚没说话。
“他活了一百五十年。见过太多事。他知道怪了也没用。”苏瓷把辣条吃完,“你回去写报告。就说‘正在调查’。”
“总局那边——”
“拖。”
林砚看着她。“你上次也是说拖。”
“上次拖成了。这次也能。”苏瓷把辣条包装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弹出来了。她弯腰捡起来,又扔了一次,进去了。“你回去吧。我在这看着他。”
林砚看着她。“你一个人?”
“还有小九。”
“小九是狐狸。”
“狐狸也是妖。妖也是人变的。”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我不是人变的。我是狐狸变的。”
“差不多。”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苏瓷觉得她最近越来越爱把脸埋进背包里了。可能是因为背包里有辣条。小九在偷吃辣条。苏瓷假装没看到。
林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瓷。”
“嗯?”
“你毛衣起球了。”
苏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这不是毛衣。是卫衣。”
“卫衣也会起球。”
“那是旧。不是起球。”
林砚没再说话。他走了。
苏瓷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袖口确实起球了。她伸手揪了一个毛球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毛球是灰色的,混着一点点白色。苏瓷不知道白色是哪里来的。可能是洗衣液的残留,可能是衣服褪色,可能是她老了。她才二十五岁。不会老。是衣服老了。衣服比她老。
她把毛球吹走。毛球飘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片微型的落叶。苏瓷看着它飘远,落在走廊尽头的地上。
她走回老赵的房间。老赵还在看落叶。窗外的树枝越来越秃,叶子越来越少。地上铺了一层,黄色的,褐色的,干枯的,卷曲的。
“老赵。”
“嗯。”
“你孙子叫赵远?”
“嗯。”
“他在哪上班?”
“不知道。听说在一家公司。挺忙的。”
“他多久没来看你了?”
老赵想了想。想了很久。“不记得了。”
苏瓷没再问了。她坐在老赵旁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她没有递给老赵。老赵是僵尸,吃不了。但她还是拆开了。因为她想吃。她吃辣条的时候,老赵继续看落叶。苏瓷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的不像一个捉妖师和僵尸该有的画面。捉妖师和僵尸应该打架。一个扔符,一个扔椅子。符烧着了椅子,椅子砸碎了窗户,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地,阳光照进来,僵尸化成灰。这才是捉妖师和僵尸的正常剧情。但苏瓷不想要正常剧情。她想要安静的剧情。安静的剧情里,没有打架,没有收服,没有化成灰。只有一个捉妖师,一个僵尸,一包辣条,一窗落叶。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老赵又开口了。“苏大师。”
“嗯?”
“你是捉妖师?”
“嗯。”
“来收我的?”
“不是。来看你的。”
老赵沉默了一下。“看我什么?”
“看你还记得什么。”
老赵想了想。“我记得一件事。我儿子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他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他在前面喊‘爸爸快点’。”
苏瓷没说话。老赵之前说过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了。苏瓷没有提醒他。有些话,说一遍和说两遍,不一样。说两遍,说明他记得。记得,就还在。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叫了。”
老赵没有再说话。
苏瓷看着窗外的落叶。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死。是老了,还没死。是坐在窗边,看落叶。是一句话说了又说,自己不知道。是曾孙不来看你,你还说他忙。是真的忙吗?苏瓷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她掏出手机,给小九发了条消息。
【苏瓷:小九。帮我查一个人。赵远。五十多岁。他爷爷在夕阳红养老院。】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姐,你就坐在我旁边,不用发消息。”
“你查不查?”
“查。”小九掏出自己的手机,爪子在上面划了几下,“赵远,四十三岁,在一家叫‘兴达科技’的公司做部门经理。住在城西,有老婆,有孩子。孩子上高中。”
“收入怎么样?”
“年薪四十万。”
苏瓷沉默了一下。“年薪四十万,把爷爷送养老院?”
“姐,四十万在杭州不算多。扣完税、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剩不了多少。”
“那也不能不管。”
“他没说不管。他只是不来看。”
苏瓷没说话。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老赵还在看落叶。
苏瓷坐在他旁边,陪他看。
落叶一片一片地掉。
秋天快结束了。冬天快来了。
老赵可能撑不到冬天。
苏瓷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老赵被收服。她想让他看完这个秋天。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死。是老了,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