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看着他。“你算一个想被看见的人——偶不,鬼。”
买买没说话。苏瓷把捐的物资装进编织袋。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六个大袋子,塞得满满当当。林砚扛起两个,苏瓷扛起一个,小九叼着一个小号的。买买飘在旁边,想帮忙,手穿过袋子,什么也拿不起来。
“没关系。”苏瓷说,“你跟着就行。”
他们去了江西山区的一所小学。从杭州开车过去,四个小时,又走了半小时山路。苏瓷的人字拖在石子路上走得吱吱响,透明胶带松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泥。林砚穿着运动鞋,走得很快。买买飘在后面,不沾地,也不沾泥。
小学不大,一栋两层的教学楼,墙皮有些脱落,操场上有一个篮球架,篮筐没有网。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看到苏瓷和林砚扛着大编织袋,停下来,看着他们。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最先跑过来。
“你们是谁?”
“送东西的。”苏瓷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喘了口气。
小女孩看了看编织袋,又看了看苏瓷的人字拖。“你脚上是什么?”
“透明胶带。”
“为什么缠透明胶带?”
“拖鞋坏了。”
“你为什么不换新的?”
“没钱。”
小女孩想了想。“我有一双旧凉鞋。我妈说穿不下了,要扔。你要吗?”
苏瓷看着她。“你几岁?”
“八岁。”
“我二十五。你的鞋我穿不下。”
小女孩想了想。“那你把透明胶带换一下。用新的。”
苏瓷蹲下来,把透明胶带撕掉,重新粘了一下。没粘好。她懒得再粘了。小女孩看着她的动作,摇了摇头。八岁的孩子,觉得这个大人不太靠谱。
林砚把编织袋打开,东西倒出来。书、文具、衣服、帽子、围巾、手套、书包、玩具、羽绒服、冲锋衣。堆成一座小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孩子们围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一个小男孩蹲下来,拿起一本《如何停止不开心》,翻了翻。
“这本书是教人不开心的吗?”
“不是。是教人开心的。”苏瓷说。
“可是书上写的是‘停止不开心’。不开心还要学?不开心就不开心呗。去操场跑一圈就开心了。”
苏瓷看着那个小男孩,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
小男孩咧嘴笑了。他又拿起一本《断舍离》,看了看,放下。“这本书讲什么的?”
“讲怎么扔东西。”
“扔东西还要学?不想要就扔。想要就留着。”
苏瓷又沉默了一下。“你也说得对。”
小男孩挠挠头。“你们大人真奇怪。买这么多东西,教自己怎么过日子。过日子还要人教?”
买买飘在旁边,看着那个小男孩,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苏瓷替他说了。
“因为他以前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想要和需要的区别。”
小男孩想了想。“想要的就是需要的吗?”
“不是。想要是想要。需要是需要。”
“那你怎么分?”
苏瓷想了想。“你先放着。等一个月。一个月后还想要,就是需要。一个月后忘了,就是想要。”
小男孩想了想。“那你等了吗?”
苏瓷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没钱。”
小男孩没再问了。他蹲下来,继续翻那堆东西。翻出一件儿童羽绒服,红色的。他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这个我能穿。”
“那给你。”
小男孩把羽绒服抱在怀里。他又翻出一只毛绒熊,棕色的,系着红色蝴蝶结。他看了看毛绒熊,又看了看苏瓷。
“这个也给小孩?”
“嗯。”
“那能给我吗?”
“能。”
小男孩把毛绒熊夹在腋下,又翻出一顶蓝色毛线帽。试了试,小了。
“这个给妹妹。”
“你还有妹妹?”
“嗯。上幼儿园。”
小男孩把毛线帽叠好,塞进口袋。他又翻出一条围巾,灰色的,纯羊毛的。标签还在。小男孩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太长,拖到地上。
“大了。给爸爸。”
“你爸爸打工?”
“嗯。在城里。过年才回来。”
苏瓷没说话。小男孩把围巾折好,放进口袋。他又翻出一本《断舍离》,看了看,放下。
“这书你们大人还要吗?”
“不要了。捐的。”
“那我拿回去给我妈。她爱看书。”
苏瓷看着他。“你妈认字吗?”
“认。她读到初中。”
苏瓷没再问了。小男孩抱着羽绒服、毛绒熊、围巾、书,走开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姐姐,你那条透明胶带又松了。”
苏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人字拖。“我知道。”
“你换一下吧。”
“不用。反正快到家了。”
小男孩摇了摇头,走了。
捐完东西,孩子们围在一起分物资。有的试衣服,有的翻书,有的抱着毛绒熊不撒手。买买飘在旁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苏大师。”
“嗯。”
“你说,他们会好好用吗?”
“不知道。”
“那你还捐?”
“捐了,就有可能。不捐,永远没有。”
买买没说话。它看着那个小男孩,小男孩把羽绒服穿上了,红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他笑了。买买看着他笑了。
“苏大师。”
“嗯。”
“那个小孩笑的样子,比我拆快递的时候开心。”
苏瓷看着他。“你呢?你开心吗?”
买买想了想。“开心。但不是因为拆快递。”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用了我的东西。”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已经没了。她把空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
“苏大师。”
“嗯。”
“我是不是买了很多没用的东西?”
苏瓷想了想。“你不是买了没用的东西。你是买了不需要的东西。”
买买低下头。“我以为我需要的。广告说的。主播说的。网友说的。大家都买,我也要买。不买就落后了。”
“你落后了吗?”
买买看着窗外。“我死了。他们还在买。”
苏瓷没说话。
“苏大师。”
“嗯。”
“那个小孩说,想要不等于需要。”
“嗯。”
“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买买想了想。“知道了。但已经晚了。”
苏瓷看着他。“不晚。你死了,但你买的东西还在。书在孩子手里,围巾在程序员妈妈脖子上,羽绒服在这个小孩身上。你没了,但它们还在。”
买买的眼眶红了。
“苏大师。”
“嗯。”
“谢谢你。”
“不用谢。”苏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
“去哪?”
“回工作室。小九该煮泡面了。”
苏瓷转身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买买飘在后面。林砚跟在最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断舍离》,翻到第四章了。山路很长,苏瓷走得很慢。人字拖在石子路上啪嗒啪嗒,透明胶带又松了,拖在地上,像一条死掉的蛇。她没有低头。看不到就当不存在。
买买飘在她旁边,阳光穿过它的身体,照在地上。没有影子。
“苏大师。”
“嗯。”
“我以后还能来看这些东西吗?”
“能。东西在这里,跑不掉。”
“孩子们会好好用吗?”
苏瓷想了想。“有的会。有的不会。”
“为什么?”
“因为有的孩子,长大后会变成大人。变成大人,就会忘记想要和需要的区别。”
买买沉默了很久。“那我呢?”
“你是鬼。鬼不会变。”
买买低下头。“那我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苏瓷想了想。“算是不幸中的幸运。”
买买没再问了。它飘在苏瓷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它忽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从来没看过这些。一直在看手机,看购物APP,看订单,看物流信息。没看过山,没看过天,没看过云。现在看了,山还在,天还在,云还在。他死了。但山还在。
买买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
“苏大师。”
“嗯。”
“今天没买东西。”
“嗯。”
“感觉也没那么难受。”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真的没了。她把空包装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弹出来了。林砚弯腰捡起来,塞进去了。
“走吧。”苏瓷说。
她转过身,继续走。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买买飘在后面。林砚跟在最后面,把那本《断舍离》翻完了。
“苏瓷。”
“嗯。”
“我看完了。”
“怎么样?”
“书里说,你应该扔掉那些不需要的东西。”
苏瓷看了看自己——起球的卫衣,断了的人字拖,空的口袋。“我没什么可扔的。”
林砚没说话。苏瓷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买买飘在后面,脚后跟离地面两厘米,没有影子。
天快黑了。苏瓷不知道买买今晚会去哪,也许回到那个堆满快递盒的公寓,也许飘在护城河边看老张换水,也许跟着她回工作室。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今天买买没收任何快递。一天不买,它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