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看着他。“小禾也是。”
林砚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辣条——超市打折那个牌子,还剩两根。他递了一根给苏瓷。苏瓷接过,咬了一口。辣的。这个牌子比她的好。后劲足,辣味在舌根上打转,舍不得走。
“林砚。”
“嗯。”
“你的绩效这个月扣了吗?”
“扣了。”
“多少?”
“一千。”
“还是有钱啊。那5000块分你一半?”
林砚摇了摇头:“不用,我比你有钱。”
他看着护城河,老张正在捞一个纸盒,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离岸边有点远。老张游过去,够了两下才够着。
苏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的毛衣。灰色的,V领,领口起了一圈球。不是上次那件,是新换的。新的也起球。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不想再说毛衣起球的事了。说了也白说,换新的也起球,起球了还得说。循环。
“你毛衣该换了。”她还是说了。因为她忍不住。
“换了。”
“这件是新的?”
“嗯。”
“为什么又起球了?”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质量不好。”
“你从哪买的?”
“超市。”
“打折的?”
“嗯。九十九块九。”
苏瓷沉默了一下。“九十九块九的毛衣,你指望它不起球?”
“能穿就行。”
苏瓷没有再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又拆了一包,吃了一根。
苏瓷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老张,护城河什么时候能清?”
老张从河里探出头。“清不完。今天清了,明天还有人扔。”
“那你还捞?”
“捞。捞一点,少一点。”老张看着苏瓷,“苏大师,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
苏瓷想了想。“可能因为辣条好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辣条,油汪汪的,辣椒碎粘在上面,像红色的碎宝石。“还有——小禾走了。她不用等了。”
老张不认识小禾。但他没有问。他看苏瓷今天的表情,和前几天不一样。前几天她来的时候,脸白得像鬼。今天有点血色了。可能是辣条吃多了。可能是别的什么。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辣条,插在岸边,像插一支香。“给你闻的。”
老张游过来,把鼻子凑近辣条。他是河童,吃鱼,不吃辣。但他闻了。闻的时候,头顶碟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他赶紧扶正。
“好辣。”他说。
苏瓷走了。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林砚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路,走到路口,林砚停下来。
“苏瓷。”
“嗯。”
“那个体脂秤的案子,你还接吗?”
“接。怎么了?”
“我也去。”
苏瓷看着他。“你不是不管C级以下的吗?”
林砚沉默了一下。“管。以后都管。”
苏瓷没再问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包辣条——她不知道口袋里还有,摸到的——拆开,吃了一根。辣的。今天日子不错。她转过身,走了。林砚跟在她后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根平行的线,没有交点,但靠得很近。
苏瓷回到工作室,躺在沙发上。小九从厨房探出头——锅里煮着泡面,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火关了,跳上沙发,蹲在苏瓷胸口。
“姐,林砚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他以前不这样的。话多。还打电话给他妈。”
苏瓷想了想。“他可能也想被看见。”
小九沉默了一下。“姐,你今天说话好深。”
苏瓷摸了摸小九的尾巴。“辣条吃多了。”
小九把脸埋进苏瓷的卫衣里。苏瓷闭上眼睛。她想起小禾说的最后一句话——“妈妈,再见。”她说的是“再见”,不是“永别”。她还说了“我爱妈妈”。说了两次。第一次是告诉妈妈,第二次是让妈妈记住。她记住了吗?刘翠花会记住的。那颗星星她还戴着,她不会摘了。
苏瓷翻了个身。小九从她胸口滑下去,滚到沙发另一头,瞪了她一眼。苏瓷没有道歉。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黄色的圆。圆像一颗药片。治什么的药?治“等”的药。吃了就好了。苏瓷吃了辣条,辣条不是药。但吃了就不想了。不想就好了。
她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