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病不会只针对红色。”沈墨说。
周明远一愣。
沈墨把他在停尸房里“感知”到的那部分,用他能理解的方式翻译了出来:“新娘死前面部表情惊恐,但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因为某种药物诱发了心疾。这种药物会导致瞳孔缩小、口腔黏膜腐蚀。而死者的甲状腺长期处于异常状态,说明她在此之前就已经被人长期下了某种慢性毒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凶手懂医理,而且与‘红色’有仇。新娘身上的红嫁衣,才是真正的死因。”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张验尸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抬起头来,看向沈墨的眼神变了。
“刘彪那边,你怎么看?”
沈墨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刘彪是他的顶头上司,如果他插手这个案子,就等于在打刘彪的脸。
“刘捕头给的线索是错的。”沈墨没有避讳,“他告诉我新娘是被吓死的,让我按照这个方向去查。如果三天后查不出来,责任全在我。”
周明远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在告诉我,我的捕头在糊弄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放下茶杯,“我给你三天时间。不是刘彪的三天,是你自己的三天。如果能破案,刘彪的位置,你来坐。如果破不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沈墨点头:“如果破不了,提头来见。”
沈墨走出后堂的时候,刘彪正带着几个捕快站在院子里等他。
“哟,还真敢去见知府?”刘彪叼着根牙签,上下打量他,“说了什么?是不是求知府把你调去扫茅房?”
几个捕快又笑了。
沈墨站住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刘彪。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步远,沈墨比刘彪矮半个头,瘦一大圈,看起来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但沈墨的眼神让刘彪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刘捕头。”沈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知府大人给了我三天时间,重新查新娘的案子。”
“什么?”刘彪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另外,”沈墨打断了他,“李老四的验尸结论是错的。新娘不是被吓死的。”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彪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牙签被他咬断了一截。
“你放屁!李老四干了二十年——”
“干了二十年,连瞳孔缩小和口腔黏膜腐蚀都看不出来,这二十年怕是白干了。”沈墨的语气始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凶手懂医理,用的是药物杀人。刘捕头,你之前查的方向,全是错的。”
刘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按上了刀柄。
沈墨看着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没有后退半步。
“刘捕头,三天之后如果案子破了,知府大人会很高兴。如果没破,我的脑袋在知府面前,你的脑袋——在王家面前。”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王员外可不是好说话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留下刘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滚!”
身后的捕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沈墨走在回停尸房的路上,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他摸了摸袖口,想起前世在验尸台上度过的无数个夜晚。那时候他面对的是没有温度的尸体,靠的是刀和眼睛。现在他面对的还是尸体,但多了一样东西——那些碎片。
银色面具。半句话。恐惧的情绪。
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碎片。更多的线索。
而这些东西,都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藏在那些活着的人心里。
沈墨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轮残缺的月亮。
“三天。”他低声说。
三天之后,要么坐上刘彪的位置,要么人头落地。
他忽然笑了。
前世第一次上验尸台的时候,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仵作是替死人说话的人。死人不会骗你,但活人会。”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还不够全。
死人不会骗人,但死人的记忆会碎。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出真相原来的样子。
三天时间。
够了。
停尸房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沈墨重新站在女尸面前。
“别急。”他低声说,像是在对一个活人说话,“我会帮你把那个戴面具的人找出来。”
新娘的眼珠在灯光下折射出一丝微光,像是听见了。
夜还很长。
沈墨翻开他从衙门书库里翻出来的顺德府户籍册,开始在上面圈出一个人名。
前御医。赵鹤亭。
三年前被王家告发,丢了官职,从此销声匿迹。
沈墨在那个人名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