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句被画了线,旁边用英文写了一行小字。
“May I be the star to your moon.”
愿我如星君如月。
“2015年1月17日。”纪准说,“你发那条人人网的时间。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伊萨卡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我在图书馆里看到,拿笔抄了下来。”
萧锦瑟捧着那张纸,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上面,洇开了那行英文的墨迹。
“这张纸我带了十年。”他说,“从康奈尔带到纽约,从纽约带到伦敦,从伦敦带回北京。换了七个城市,搬了十一次家,丢过行李,丢过护照,丢过钱包。这张纸从来没有丢过。”
他把伞撑正了,遮住她头顶的雪。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我没有不喜欢你。我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碰。”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萧锦瑟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叠成原来的样子,沿着那些泛黄的折痕一道一道地折回去。她的手在抖,折得很慢。叠好之后,她没有还给他,而是放进了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靠近心脏的位置。
“这个归我了。”她说。
纪准看着她把那张纸收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我的。”
“现在是萧法官的了,”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有异议吗?”
纪准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那个笑容落在萧锦瑟的眼底,比巷子里所有的路灯加起来都要亮。
“没有异议。”他说。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纪准撑着伞跟上来,走在她的左边,把伞往她那边偏着。他自己右边的肩膀已经完全湿了,深灰色的大衣被雪水洇成更深的颜色。
“伞歪了。”她说。
“没有。”
“歪了。”
“我是撑伞的人,我说了算。”
萧锦瑟没有再说话。她走在伞下,走在他左边,隔着大衣的布料,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不是很近,但也不远。像他们之间的距离,隔了十二年,终于从太平洋的两岸,走到了同一把伞下。
“我面试过了。”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纪准偏过头看她。
“中央遴选,”她说,“正月初十的面试,昨天接到通知,过了。下个月去北京报到。最高法,刑一庭。”
伞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移动。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你给我发‘上车了’之后,政治部的人打来电话。”
“你当时没说。”
“你没问。”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雪下得更大了,巷子快走到头了。尽头是一条马路,路灯更亮,车偶尔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北京挺好的。”纪准说。
萧锦瑟没有接话。
“X-Tech的研发中心就在北京,中关村。上个月刚签的租约。”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把伞往回收了一点,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我的公司在硅谷注册,但核心研发团队在北京。我这次回来,不是出差,是常驻。”
萧锦瑟看着他。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化成了水珠。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很久以前。”
“多久?”
“2014年,”他说,“人人网上有个女孩问我,猎户座夏天看不到怎么办。我跟她说,冬天还会回来的。”
他把伞放下来,收拢,握在手里。雪直接落在两个人身上。
“萧锦瑟,这句话不是讲天文。”
她站在那里,雪落满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没有去拂,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然后她做了一件她想了十二年都没有敢做的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小,小到几乎只是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但这一步跨过了从人人网到微信的距离,跨过了从省城到纽约的距离,跨过了十二个冬天所有的等待和沉默。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没有撑伞的那只手。
他的手是凉的,指节上还有雪水。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一点一点地扣紧。他能感觉到她的掌心是热的,热得像冬天里唯一还亮着的炉火。
纪准低头看着她扣紧自己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手掌,把她整个手握住了。
“萧锦瑟。”
“嗯。”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我的也是。”
路灯下,雪还在下。巷子口偶尔经过的车灯扫过来,照亮了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暗下去。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只露出一截指尖。那截指尖凉透了,但掌心是热的。
“明天你上班吗?”他问。
“上班。年过完了,明天正式开庭。”
“几点下班?”
“不一定。”
“我等你。”
萧锦瑟抬起头看他。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很深,像冬天的夜空,但里面亮着一颗星。
“纪准。”
“嗯。”
“你的酒店到了。”
他抬起头。巷子尽头的那家酒店就在马路对面,暖黄色的灯光从旋转门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个金色的方块。
他没有松手。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松开她的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松开一个握了太久的东西,指节都已经僵硬了。他的手从她手心里抽离的那一刻,冷风灌进来,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他拎起放在脚边的行李箱,往酒店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她还站在原地,雪落满了她的藏蓝色大衣。
“萧锦瑟。”
“什么?”
“你刚才说,那张纸归你了。”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的位置,那里放着那张泛黄的纸。
“归我了。”
“那我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
他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走回来,放进她还摊开的手心里。是一个U盘,很旧了,外壳上贴着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Jinse。
“2016年的那个模型。Jinse-1的全部代码和数据。”他说,“这是唯一一份副本。正本在康奈尔的服务器上,我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萧锦瑟低头看着手心里的U盘。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那是他的字。不是纪准平时签名那种利落的英文连笔,而是端端正正的中文。一笔一画,像是怕人看不清楚。
“你把这个给我?”
“交换,”他看着她,雪落在两个人的视线之间,“你收了我的词,我总得给你点什么。”
她握紧了U盘,金属的外壳凉得硌手。
“值钱吗?”
“现在不值了。当年的算法已经被迭代了不知道多少版。”他停了一下,“但在2016年,它是我做过的最重要的东西。”
萧锦瑟把U盘放进口袋,和那张纸放在一起。两个东西隔着大衣的衬里碰在一起,纸和金属,2015年和2016年,伊萨卡的冬天和一个中文系女孩写的词。
“纪准。”
“嗯。”
“明天几点来?”
“你几点下班?”
“六点。”
“那我五点半到。等你。”
他转过身,这一次没有回头。他拎着行李箱穿过马路,酒店的旋转门把他吞进去,玻璃上反射出路灯的暖光和漫天的大雪。
萧锦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旋转门慢慢停下来。
雪还在下。
她把伞撑开,走进雪里。大衣口袋里的两样东西沉甸甸的,贴着心脏的位置。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抄着她二十二岁写的词。一个旧的U盘,里面装着他二十四岁写的代码。
隔了十二年,它们终于放在一起了。
她在路灯下打开手机,翻到纪准的微信。对话框里还是那五十个字。十二年的“新年快乐”,加上昨天的“上车了”和“好的”。
她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愿我如星君如月。”
定位:省城。
发布时间:22:47。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行字。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手机震了一下。
纪准点了一个赞。
紧接着,评论栏里跳出一行字。
“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盯着那行字,雪落在手机屏幕上,被她用拇指抹去。
然后又落下来。
她没有再抹。
就让雪落着吧。
反正冬天还长。
反正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