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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此情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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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北京,风还是硬的。

萧锦瑟站在最高法大楼的台阶上,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望着东交民巷两边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工笔画。她在省城生活了六年,习惯了南方冬天温吞的冷。北京不是。北京的冷是刀子的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一刀一刀地剐在脸上。

今天是报到第三天。

她被分配到了刑一庭。办公室在十二楼,窗户对着长安街的方向。窗台上不知道是哪一任留下的绿萝,已经枯了一半,她把枯叶剪掉,浇了水,搬到向阳的位置。带她的周法官看见了,笑着说,小萧,你这双手是写判决书的,不是养花的。她说,判决书写得多了,手上总得沾点活的东西。

周法官没有再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萧锦瑟读懂了。在刑一庭,手上的判决书动辄关乎生死。活的东西太少了。

从大楼出来,她沿着东交民巷往宿舍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纪准。

“下班了?”

她回:“嗯。”

“我在胡同口。”

她停下脚步。

东交民巷走到头,往左拐是一条窄胡同,通向她住的那栋老式六层楼。纪准站在胡同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北京的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超市买的。”他把袋子举了举,“芹菜,肉馅,饺子皮。你宿舍有厨房吗?”

“有。”

“那走吧。”

他转身往胡同里走,像是走过很多次一样。萧锦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很大,但走得不快。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深色的西裤。皮鞋踩在胡同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栋楼?”

纪准的脚步停了一瞬。

“查的。”

“怎么查的?”

“最高法的宿舍楼就这一片。”他没有回头,“昨天你发朋友圈,配图是宿舍窗外的夜景。照片里有一棵槐树,树枝的朝向、高度、和窗户的夹角——能推出来是几号楼几层。”

萧锦瑟沉默了两秒钟。

“你推出来了?”

“三层,朝南,靠东边那间。”

她站在胡同里,风把她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前面的男人回过头来,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萧法官,不要小看一个做AI的人。”

萧锦瑟的宿舍是一室一厅的老房子,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是旧式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窗台上放着一盆新买的绿萝,叶子还没舒展开。靠墙是一张书桌,上面摞着案卷和一本翻开的《刑法注释书》。

纪准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桌旁边的一个纸箱上。

“还没拆完?”

“没时间。”萧锦瑟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白天开庭,晚上看卷宗。纸箱里的东西不急着用。”

纪准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只纸箱。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省城。

他伸出手,撕开封箱带。

“纪准——”

“帮你拆。”

他把纸箱打开。最上面是一个相框,里面压着那张2014年的照片——师范大学的宿舍里,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唐宋词格律》,侧脸被台灯照得模糊。他把相框拿出来,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你发过人人网吗?”

“没有。我妈拍的,我从来没发过。”

“那我怎么觉得见过?”

萧锦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相框的玻璃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你见过类似的。”她说,“我写第一本书的时候,编辑要作者照片。我选了这张,放在扉页上。”

纪准的手停在相框边缘。

“《锦瑟集》,2016年出版。”

“你看过?”

“看过。”他把相框放回桌上,“你当时在后记里写,这本书献给一个人,但你没有写名字。”

萧锦瑟没有说话。

他继续翻纸箱。下面是一摞证书——司法考试合格证、中国政法大学录取通知书、硕士毕业证、博士录取通知书。每一张都被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边角平整,没有一丝折痕。

最底下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纪准的手碰到信封的时候,萧锦瑟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他没有问。只是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截纸的边缘。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你带来了。”他说。

“嗯。”

“我能看吗?”

萧锦瑟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他从信封里抽出那张纸。2015年1月17日,她发在人人网上的《鹧鸪天》。词是用钢笔抄的,墨水的颜色已经淡成了灰蓝色。最后两句被画了线——“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的手指沿着那行英文小字慢慢滑过。

May I be the star to your moon.

“你说这张纸归你了。”他说。

“嗯。”

“你说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开玩笑。”

“萧锦瑟不开玩笑。”

她把信封从他手里拿过来,重新装好,放回纸箱最底层。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张纸陪了我六年。”她说,“从区法院到省高院,从省高院到北京。搬家的时候丢过很多东西,大学时候的笔记,写小说的手稿,第一次穿的法官制服——都丢了。这个信封没有丢。”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纪准,你说你带了它十年。我带了它六年。这张纸替我们走了十六年的路。”

厨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

萧锦瑟把芹菜洗了切成末,和肉馅拌在一起。她拌馅的手法很熟练,筷子在碗里顺时针搅动,肉馅和芹菜渐渐混成均匀的颜色。纪准站在旁边揉面,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的力道很匀,面团在掌心里翻来覆去,渐渐变得光滑。

“你跟谁学的包饺子?”他问。

“我妈。”

“你妈知道你包饺子给我吃吗?”

萧锦瑟的筷子停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知道?”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纪准把揉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撒了一层干面粉,开始切剂子。刀落在面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纪准。”

“嗯。”

“你跟你爸妈提过我吗?”

“提过。”

萧锦瑟手里的筷子彻底停住了。

“什么时候?”

“2015年。”他低着头擀皮,擀面杖在面皮上滚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春节。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美国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有个人——有点想。”

面皮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边缘薄中间厚,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她问是什么人。我说是一个写诗的女生。”

他把擀好的皮放在案板上,又拿起下一个剂子。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锦瑟。”

萧锦瑟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拌馅的筷子。厨房的灯光落在他低着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

“你妈妈说什么?”

“她说——”他把第二张皮擀好,放下擀面杖,抬起头看着她,“名字好听。让我带回来看看。”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一张饺子皮,挑了一筷馅,对折,捏褶。他的手指很长,捏出来的褶子很均匀,像一行被精心排列的代码。

“所以我回来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水汽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萧锦瑟站在灶台前,用漏勺轻轻推着锅里的饺子。饺子一个个浮起来,在沸水里翻着白肚皮。纪准站在她身后,把用过的案板和刀洗干净,放回原位。

“纪准。”

“嗯。”

“如果——”

她停了一下。

“如果我当年没有加你好友呢?”

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在架子上。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池里。

“那我就会在人人网上看到一个叫萧锦瑟的人,写诗,写小说,然后毕业,考公务员,当法官。”他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她,“我会一直看下去。只是你不知道。”

“你不会来找我?”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围裙还没解,上面沾了面粉,“如果我没有加你好友,那你的人生里就没有纪准这个人。没有猎户座,没有Jinse-1,没有那些你以为没人看见的句子。你会过得很好。我不应该闯进去。”

萧锦瑟把漏勺放下,转过身看着他。灶台上的锅里,饺子还在翻滚,水汽把她的眼睛蒸得有些潮。

“那现在呢?”

“现在——”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已经把我放进去了。萧锦瑟,是你先动的笔。你写了纪言,写了三百多万字。你把他写进了你的每一本书里。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他的手撑在她身后的灶台边缘,把她圈在灶台和他之间。锅里的水汽从两个人中间升起来,带着芹菜和肉馅的香气。

“你现在想把他删掉,也来不及了。”

萧锦瑟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后背贴着灶台的边缘,瓷砖是凉的。面前是他围裙上沾的面粉,是他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是他说话时微微起伏的胸膛。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蒸上来,把她的碎发黏在额角。

“我没想删。”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去。

“我舍不得。”

纪准低下头。

他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算不上一个动作。只是皮肤贴着皮肤,体温交换着体温。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是揉面和擀皮时出的。她的额头是凉的,是站在灶台前被水汽蒸了很久之后的凉。

“萧锦瑟。”

“嗯。”

“饺子熟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从他额头抵住的地方开始,漾到嘴角,漾到眼睛里。她伸手把火关了,锅里的水慢慢平静下来,饺子一个个浮在水面上,白白胖胖的。

“你包了几个?”她问。

“四十八个。”

“怎么是四十八?”

“你今年三十二。”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一年一个。前三十一个,是我欠你的。后十七个,是利息。”

萧锦瑟看着那锅饺子,热气还在往上冒。

“那三十二呢?”

“三十二是你。”他从锅里捞出一个饺子,放在碟子里,递给她,“今年你在这里。”

她接过碟子。饺子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翠绿的芹菜和粉色的肉馅。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汁水烫了她的舌尖。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以后还包。”

他转过身去捞剩下的饺子。萧锦瑟站在他身后,嘴里还含着那口烫嘴的饺子,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说的不是“那以后再做”,他说的是“那以后还包”。是“还”。是一个会持续下去的动作,是一个约定,是一个不走了的意思。

她把饺子咽下去,烫从舌尖一直热到心口。

吃完饭,纪准洗碗。

萧锦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把碗一只一只地冲洗干净,用洗洁精搓出泡沫,再用清水冲两遍。每一个碗都擦干了才放进橱柜。筷子要头朝上,勺子要柄朝同一个方向。

“你洗碗的样子,像在做实验。”

“高盛的食堂教的。”他说,“在那里实习的时候,被分到后厨洗了一个月的碗。洗不好不让上桌。”

“你在高盛洗过碗?”

“每个实习生都要轮岗。洗一周盘子,扫一周厕所,倒一周垃圾。”他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后来我当了MD,定了一条规矩——新来的实习生,第一周必须去后厨洗碗。”

“为什么?”

“因为会洗碗的人,才知道怎么把一件事做到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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