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准,我判过六起死刑。签过六份维持死刑的报告。每一次签字的时候,我都告诉自己,我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但那个老人攥着我的手说谢谢的时候,我忽然不知道——我维护的到底是什么。”
雨滴从槐树的叶子上落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车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把她的手从她膝盖上拿起来,握住了。
“萧锦瑟,你记不记得你写过的那句话?法律不能起死回生,但法律可以让活着的人知道,这个世界还有秩序,还有底线,还有人会为死去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我记得。”
“那个老人对你说谢谢,不是因为你能把他的孙子还给他,是因为你从北京去到了那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坐在他面前,告诉他——他的孙子还活着。”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维护的不是死刑判决。你维护的是一个老人知道孙子还活着的权利。”
萧锦瑟闭上眼睛。眼皮后面是勐远的山,是橡胶林白色的胶杯,是看守所高处的铁窗,是竹楼廊檐下那个面朝茶山的盲眼老人。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面朝着光的方向。
“纪准。”
“嗯。”
“我想那个老人了。”
“那就记着他。”
“记着会难过。”
“那就难过。”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在勐远山路摔倒时被石头硌的,已经结痂了,但还没有完全长好。
“萧锦瑟,你做法官这些年,手里经过多少案子?”
“记不清了。几百件吧。”
“每一件都记得吗?”
“记不得。有些案子的被告人名字都忘了。”
“但你记得岩温。”
“记得。”
“记得他爷爷。”
“记得。”
“记得勐远的山和橡胶林,记得那个老人面朝的方向。”
“记得。”
他把她的掌心合上了,用自己的手包住。
“那就够了。你记住他们,他们就没有被忘记。你难过,他们就没有被遗忘。”
车窗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槐树叶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胡同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反射着路灯橘黄色的光。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纪准。”
“嗯。”
“你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他轻轻笑了一下。雨后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嘴角上。
“攒了十四天。”
“攒了十四天就这么多?以前十二年的呢?”
“以前十二年的——”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都在这里。以后慢慢说。”
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三个月前慢了,比她在云南时想象过的所有心跳都稳。是一只钟,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对的时区。
“纪准。”
“嗯。”
“我不想回宿舍了。”
“那去哪?”
“你家。”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快了一拍。就一拍。然后重新稳住了。
“好。”
纪准的公寓在中关村。
说是公寓,其实是他公司附近的一套两居室。X-Tech给他租的,他住了快半年,家具还是租房时配的那些,灰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白色的墙壁。但厨房不一样。厨房是他自己重新装过的。台面换成了原木色的,吊柜下面加了一排暖黄色的灯带。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案板上放着一把刀,刀架上插着擀面杖。窗台上放着那盆绿萝,是她三个月前送给他的。走的时候只有几片叶子,现在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下面了,绿油油的,在雨后的灯光里发着亮。
萧锦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盆绿萝。
“你把它养得这么好。”
“每天浇水。”
“你连自己喝水都不记得,还记得给它浇水。”
“它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死了你会难过。”
她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脊椎的轮廓。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她的手环在他腰上,十指扣在一起。
“纪准。”
“嗯。”
“在勐远,信号断的那三天,我在看守所的铁窗下面坐着。窗户很高,看不见外面,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我看着那一小块天空从蓝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然后星星出来了。”
他的身体在她怀抱里微微转过来一点。
“我在那里看到了猎户座。”
“夏天看不到猎户座。”
“勐远没有夏天。勐远在山里,晚上凉得像秋天。猎户座升起来的时候,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挂在那一小块天空的正中间。”
她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闷闷的。
“我看着那三颗星,想,你现在在做什么。北京比勐远晚一个小时天黑。我看到猎户座的时候,你应该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写代码。你抬起头,往东看,能看到长安街。你看不到猎户座,因为北京的夏天没有它。但我在勐远看到了。我替你看了。”
她把他抱得更紧了。
“纪准,我在勐远三天没有信号,每天晚上坐在铁窗下面看猎户座。我想,等我有信号了,我要告诉他。不是发微信,是当面告诉他——我替他看了这个夏天的猎户座。”
他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她的额头撞上他的下巴,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和窗台上绿萝叶子轻轻摇晃的影子。
“萧锦瑟。”
“嗯。”
“猎户座不是我的。猎户座是你的。十二年前你把猎户座给了我。现在,你把它拿回去。”
他从她头顶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心。
“以后,换我来看你。”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灯光里轻轻地摇。北京的秋夜,雨后微凉。东交民巷的槐树开始落叶了,中关村的写字楼还亮着灯火。这间小小的厨房里,两个人站在绿萝旁边,抱着。
“纪准。”
“嗯。”
“你家有几个房间?”
“两个。”
“另一个是做什么的?”
“空的。”
“为什么空着?”
他没有回答。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留着给你。”
“给我做什么?”
“书房。”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绿萝叶子的阴影里长出来的。
“你宿舍的书桌太小了,案卷堆不下。这里离最高法比宿舍远一点,但开车只要二十分钟。我把那间房收拾出来,放了书桌和书架。书架是空的。”
他的手抚上她的后脑勺。
“等你把书放进去。”
萧锦瑟看着他。厨房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她,有绿萝,有窗外的北京夜色,有从勐远到北京一千座山和一千公里的路。有一个空的书架,等了她半年。
“纪准。”
“嗯。”
“明天陪我去宿舍搬书。”
“好。”
“书很多。”
“车很大。”
“还要搬案卷。”
“好。”
“还要搬绿萝。我宿舍有三盆。”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她把他的手握住了,不是十指相扣,是把她自己的手整个放进他的掌心里,像一个物件放进一个刚好能装下它的盒子。
“还有我。”
他的手指收拢了。把她的手,把她掌心里那道结痂的痕迹,把勐远的红泥和山路的石子,把十六岁少年眼睛里的萤火和八十七岁盲眼老人面朝的方向,把她在铁窗下面替她看过的猎户座——都握住了。
“萧锦瑟,你不需要搬。”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在这里了。”
窗外的北京城在雨后安静地亮着。长安街的车流像一条光的河,从西向东无声地流淌。西山隐没在夜色里,但猎户座升起来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猎户座从地球的另一面转回来,挂在东交民巷的槐树梢上,挂在中关村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之间,挂在这间厨房的窗户外面的那一小片夜空里。三颗星排成一条直线。八百光年,九百光年,一千三百光年。它们在宇宙里隔了那么远,但在地球上看,它们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