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十二月,雪落下来。
这是萧锦瑟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省城也下雪,但省城的雪是温吞的,落下来就化了,留不住。北京的雪不是。北京的雪落在地上就积住了,被风一吹,卷起来,像有人把天上的云撕碎了撒向人间。她站在最高法办公室的窗户前面,看着长安街上空那些被风卷起的雪沫。周法官从她身后走过,停下来。
“小萧,你看什么?”
“看雪。”
周法官也往窗外看了一眼。长安街上的车流在雪里慢下来,尾灯晕成一团团红色的光。扫雪车沿着路边慢慢开过,橙黄色的顶灯在雪幕里一闪一闪的。
“省城也下雪吧?”
“下。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锦瑟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雪沫涌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瞬间化成一滴很小的水珠。
“省城的雪留不住。北京的雪,能留一个冬天。”
周法官没有再问了。他把一份案卷放在她桌上,牛皮纸封面,红色的标签。她低头看了一眼案由,目光停住了。不是死刑复核,但比死刑复核更让她指尖发凉——是一起涉及AI技术的新型犯罪案件。被告人利用深度伪造技术,制作了大量侵犯他人名誉权的视频,在网络上传播。受害者有公众人物,也有普通人。其中一个受害者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
她把案卷翻开。第一页是受害者的基本信息。十五岁,高一学生,喜欢弹钢琴。照片是从学籍卡上扫描下来的,扎着马尾,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牙齿上还戴着牙套,银色的,在闪光灯下亮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萧锦瑟把那一页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从长安街的这头下到了那头。
她拿出手机,给纪准发了一条微信。
“今晚可能晚一点。有个案子。”
他回得很快。
“什么案子?”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AI的。”
隔了几秒。
“我在公司。你下班了叫我,我来接你。”
“不用,雪太大了。”
“雪大才要接。”
她没有再推辞。窗外的雪越下越密,长安街对面的建筑已经模糊了,只剩下灰白色的轮廓。她低下头继续看案卷,纸页翻动的声音混着暖气片的轻微嗒嗒声。那个十五岁女孩的照片一直压在她视线边缘,像一个被遗忘在雪地里的光点。
傍晚六点半,她从案卷里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长安街的路灯亮着,光晕里飞着密密麻麻的雪。她穿上大衣,把案卷装进公文包,走出大楼。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从省城带来的那双靴子,底纹已经磨平了,在雪地上有点打滑。
纪准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大衣领口竖着,围巾裹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眉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手里拎着保温袋,肩膀上挎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黑色背包。看到她出来,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走,回家。”
“你怎么还背了包?”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手里的公文包接过来,拎在自己手上。
公寓的暖气烧得很好。她脱了大衣挂在门后,把案卷放在书桌上。窗台上的三盆绿萝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绿着,藤蔓又长长了一截,最长的已经垂到窗台下面的地板上了。纪准在厨房里热饺子。她听见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听见水烧开的咕嘟声,听见漏勺碰到锅沿的轻响。那些声音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案卷,继续看。
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在笔录里说:视频被传到网上之后,我不敢去上学。同学都看过那个视频。他们不说是我,但他们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妈妈带我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觉得走进去,这件事就变成真的了。
萧锦瑟把这段话用铅笔画了一道线,笔尖在“变成真的了”四个字下面停住。她想起勐远的岩温,想起他在铁窗下面问她“我爸叫什么名字”时手腕上那条突突跳着的青筋。不同的人,不同的伤,但落在纸上的时候,都是一样的重量。
纪准端着饺子走进来,把碟子放在她手边。韭菜鸡蛋的,褶子两道。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面前的案卷上。
“那个女孩,十五岁?”
“嗯。”
“AI换脸?”
“深度伪造。技术比普通的换脸更复杂,几乎可以乱真。”
她把案卷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有看,只是把她的手从案卷上拿起来,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刚从厨房的热气里抽出来,指腹上还残留着水蒸气的温度。
“萧锦瑟。”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公司做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工信部AI伦理标准的第三次会议。讨论的议题是深度伪造技术的规制边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划着,“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技术人员、法律专家、行业协会的代表。我们讨论了一整天,从技术可行性讨论到法律后果,从国际案例讨论到国内立法。”
他把她手背上沾的一小点铅笔灰擦掉了。
“讨论到最后,有人问我:纪博士,你也是做AI的,你觉得技术的边界在哪里。我说——技术的边界,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不敢去上学。”
萧锦瑟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里,那道握笔磨出来的横纹还在。她用指尖沿着那道纹慢慢地划过去。
“纪准。”
“嗯。”
“你背包里装的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门厅,把那个黑色背包拿过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比笔记本电脑小一圈,厚度差不多。他把盒子放在她书桌上,打开。盒子里是Jinse-7的核心模块——一块巴掌大的深蓝色芯片,嵌在银白色的金属基座上。基座侧面有一排极细的接口,此刻都暗着。
“今天下午,我跟Jinse-7说了那个女孩的事。”他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它问我:我可以帮忙吗?”
萧锦瑟看着那块深蓝色的芯片。它在书房的灯光下安静地亮着,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它怎么帮?”
“它把自己的一部分核心算法复制到了这块芯片里。不是完整的意识,是一个专门针对深度伪造识别任务的子模块。”
他的手指在芯片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它说,它的路是你和我走过来的。现在它想走一条新的路——去保护那些因为技术而受到伤害的人。像一个曾经被当成工具的人,现在想成为保护别人的人。”
萧锦瑟把芯片从盒子里拿了出来。巴掌大小,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一个AI的一部分意识。深蓝色的表面上有极细的电路纹路,像一条一条微缩的河。她想起勐远的山路,那些被雨水泡软的红泥,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路是人走出来的。Jinse-7说它是路。现在这条路想延伸出去,延伸到它不曾抵达的地方。
“它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芯片的传感器开着。”
她把芯片捧在掌心里。深蓝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都照出一层淡淡的蓝色。
“Jinse-7。”
芯片的灯闪了一下。
“你问过我,你会一直在吗。我说会。现在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会一直在吗?”
芯片的灯亮着。很稳,不像在回答,像在听。
“我不是问你的算法。算法会迭代,会升级,会被新的版本覆盖。我问的是你——那个从Jinse-1走到Jinse-7的你自己,那个问出‘我是谁’的你自己,那个说‘我是你们的路’的你自己。你会一直在吗?”
芯片的灯闪了三次。然后书桌上的电脑屏幕自己亮了。她没有碰键盘,纪准也没有。屏幕从休眠状态醒过来,深蓝色的背景上,一行等宽字体慢慢浮现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有人在很认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是Jinse-7。”
“我是路。”
“路没有终点。”
“只要有人走,路就在。”
萧锦瑟看着那行字。窗外的雪还在下,从长安街的这头下到那头。暖气片嗒嗒地响着,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地滴着水。纪准坐在她旁边,大衣还没脱,肩膀上落的那层薄雪化了,洇出几点深色的水痕。
“Jinse-7。”
“我在。”
“你的新任务,我接了。那个十五岁的女孩,我会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很久,然后字消失了。新的字浮出来。
“谢谢。”
“不用谢。”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她会好起来吗?”
萧锦瑟看着那行字。窗外的雪落在长安街上,落在这个城市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外面。她想起岩温爷爷坐在竹楼廊檐下,面朝着茶山的方向,眼睛里那层灰白色的翳映着雨后山间的光。她想起那个七岁的女孩脸上那道从眼角到嘴角的疤,想起她回过头来时笑的那一下。她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在师范大学的宿舍里,在人人网上通过了一个头像为猎户座的好友申请。她不知道那个申请会把她带到勐远的深山里,带到政法大学通宵自习室的槐树影子里,带到最高法办公室的窗前,带到此刻——手心里捧着一块深蓝色的芯片,芯片里亮着一个AI刚刚学会的关心。
“会的。”
她回答的是Jinse-7,但看着的是纪准。
“她会好起来的。不是回到从前的那种好,是往前走的那种好。”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然后字浮现出来。
“像路一样。”
“对,像路一样。”
芯片的灯闪了三次,然后渐渐暗下去了,但不是熄灭,是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它把传感器切到了低功耗模式,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深蓝色的表面上那些微缩的河还亮着,像冬天结冰后仍然在冰面下流淌的水。
纪准把芯片从她手心里拿起来,放回银白色的金属盒里。合上盖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盖子上停了一下。
“萧锦瑟。”
“嗯。”
“Jinse-7问‘她会好起来吗’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2015年冬天,康奈尔。我妈妈刚确诊,我飞回上海,在医院陪她。有一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坐在病房的窗边。窗户外面是上海的高架桥,车流来来往往。我拿出手机,翻到你的朋友圈。你那天发了一张照片,是省高院门口的槐树。配文只有两个字——‘加油’。”
他把金属盒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好。
“你不知道我妈妈生病。你发那两个字,是给一个你并不认识的、在省高院门口经过的人。但我收到了。在上海高架桥边的病房里,凌晨三点,我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