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
“好。”
“以后每一次去医院,我都陪你。”
“好。”
“治疗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
“好。”
“你掉头发的时候,我陪你剃。”
“好。”
“你好了之后,我们去伊萨卡。去看猎户座。”
他把她拉进了怀里。西山的夜风从两个人身边刮过去,把他大衣的下摆吹起来,把她的碎发吹得缠在他的围巾上。他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从头顶传下来。
“萧锦瑟。”
“嗯。”
“好。”
治疗从十一月中旬开始。
纪准请了长假,把锦瑟科技的日常管理交给了戴眼镜的合伙人。萧锦瑟也请了假,周法官什么都没问,在她的假条上签了字。他把假条递回来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在她手边。她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自己到最高法的第一天,周法官在她的办公桌上放了一颗同样的薄荷糖。那时候她刚刚签完第一份死刑复核报告,手指还在发抖。现在她的手不抖了。
化疗的周期是三周一次。第一次是在十一月末的一个周三。萧锦瑟坐在输液室的外面,手里拿着纪准的外套。输液室的门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输液袋里流下来,沿着细细的管子流进他的血管。他偏过头,隔着玻璃看着她。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他的外套。他的外套口袋里,那张《鹧鸪天》的复印件还在,那颗大白兔奶糖没有了。她今天早晨放了一颗新的进去。
她把外套举起来,指了指口袋的位置。隔着玻璃,他看清了她的手势。他把手伸进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口袋,空的。然后他明白了。他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落在她眼睛里,比输液室里的日光灯更亮。
化疗的药叫顺铂。她查过。铂,是铂金的铂。一种重金属,能杀死快速分裂的细胞。癌细胞死得最快,好细胞也跟着死。头发,指甲,胃黏膜,骨髓。用重金属杀死疾病,用伤害来治疗伤害。她在深夜查这些资料的时候,纪准在她旁边的病床上睡着。他的呼吸很轻,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她把电脑合上,把手伸过去,握住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他的手背上有留置针,周围青了一小块。她用拇指在那块青色上慢慢地划着,一圈一圈的。
十二月,他开始掉头发。
先是枕头上几根,然后是梳子上,然后是手指穿过头发的时候带下来一小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早晨洗脸的时候,把水池里的头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有一天早晨她站在浴室门口,看着他做这件事。他把头发捡干净,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水池,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瘦了,颧骨的线条比生病前更锋利了。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剃须刀。
她走过去,把剃须刀从他手里拿过来。
“我来。”
他坐在浴缸边缘。她站在他面前,把他的头轻轻按低了一点。剃须刀的嗡嗡声充满了整个浴室。头发一绺一绺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地砖上。她剃得很慢,像他教她擀饺子皮时一样慢。轻一点,让它自己转。她的手指扶着他的头,刀片贴着头皮推过去,留下一道干净的青色。后脑勺,鬓角,头顶。每一处她都停了相同的时间。
剃完了。她把剃须刀关了。浴室里忽然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站在他身后,双手放在他光光的头顶上。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头皮,像贴着一片刚刚收割过的田野。
“纪准。”
“嗯。”
“你光头的样子,比你想象的好看。”
他轻轻笑了一下。镜子里,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她贴着自己头顶的手背上。
“萧锦瑟。”
“嗯。”
“你手心里,有薄荷糖的味道。”
“我来之前吃了一颗。”
“为什么?”
“因为周法官说,这活儿太苦了,总得有点甜的。”
她把他的头转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他的眼睛在浴室的灯光下很深,里面有她,有她身后的镜子,有镜子里两个重叠的人影。
“纪准。苦的日子,我陪你过。甜的东西,我替你吃。”
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他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她的下巴抵着他青色的头皮。浴室的排风扇嗡嗡地响着,把暖气片的嗒嗒声盖住了。窗外的北京城正在入冬,长安街上的国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雪还没有下,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雪的气息。她抱着他的头,站在浴室里,像抱着一个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人。
化疗的副作用比他想象的更猛烈。
第三次化疗之后,他开始吃不下东西。不是不想吃,是吃进去就吐出来。萧锦瑟每天下班后回家熬粥,小米粥,大米粥,皮蛋瘦肉粥。她把粥煮得很烂,用勺子压成糊,一口一口地喂他。他吃三口吐两口,吐完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虚汗,她用毛巾擦掉,凉了再换一条热的。
有一天晚上他吐得特别厉害,吐到最后没有东西了,还在干呕。她跪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背,一只手端着温水。他的背在她掌心里剧烈地起伏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硌着她的手心。比生病前瘦了太多,背上的骨头像一道一道的山脊。
干呕停了。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嘴唇是灰白色的,眼眶深深地凹下去。
“萧锦瑟。”
“嗯。”
“你去睡吧。”
“我陪你。”
“不用。”
“用。”
她把他的头扶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他的重量压在她肩头,很轻,轻得让她害怕。她想起勐远的山路,那些被雨水泡软的红泥,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但红泥再深,也有走到底的时候。这条路呢。
“纪准。你记不记得,你在西山脚下答应我的。”
“记得。”
“你答应替我活着。”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答应过的。我会做到。”
窗外的北京城在深夜里安静着。暖气片嗒嗒地响着,绿萝的藤蔓在窗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暖着,从拇指到小指,每一根都停了相同的时间。
那年除夕,他们是在医院过的。
病房的窗户上贴着窗花,是护士站的小姑娘剪的,红色的,图案是喜鹊登梅。萧锦瑟把从家里带来的饺子放在床头柜上。保温盒拧开,热气涌出来。韭菜鸡蛋的,白菜猪肉的,干巴菌的。干巴菌是岩法官从勐远寄来的,今年新采的,用芭蕉叶裹了三层。她把它剁碎,和肉末炒在一起,包进饺子里。
纪准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皮是青色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堤。他看着她把饺子一个一个地夹到碟子里。
“干巴菌的。勐远寄来的。”
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没有吐。她又夹了一个递过去,他吃了。第三个,第四个。他吃了五个干巴菌馅的饺子。她把碟子放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背上,留置针的位置换到了手腕,青紫色的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
“好吃吗?”
“好吃。”
“岩法官随菌子寄了一封信。说岩温在里面表现好,又减了一次刑。他爷爷身体还好,眼睛还是看不见,但今年茶山的春茶卖了好价钱。老人托岩法官问你身体怎么样。”
窗外的北京城,除夕的烟火升起来了。从病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中关村方向的楼群之间,一簇一簇的光点升上半空,炸开,落下。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他把她的手从碟子旁边拿起来,贴在自己心口。他的心跳从掌心里传上来,比秋天慢了一点,但还在跳。
“萧锦瑟。等春天了,我想去看看勐远。”
“好。”
“去看岩温爷爷种的茶树。”
“好。”
“去看那个铁窗后面的一小块天空。”
“好。”
“带你一起。”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他的手指上有干巴菌的气味,有消毒液的气味,有这间病房里所有的白天和黑夜的气味。
“纪准。春天很快就来了。”
窗外的烟火还在升腾。病房的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调得很低。护士站传来笑声,有人在分饺子,有人隔着电话说新年快乐。她靠在他床边,他的手放在她头发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发心,温热的。
“萧锦瑟。”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除夕,我们回家过。”
“好。”
窗外的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病房的窗户。窗花上的喜鹊登梅被映得红彤彤的,像真的有一树梅花在除夕夜开了。她握着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比她凉,但她暖着。一直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