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你还要不要我接？”

她把他的手攥紧了。

“要。”

“多远都接？”

“多远都接。”

“等多久都等？”

“等多久都等。”

窗台上的油灯亮着。橘黄色的火苗在除夕的夜风里轻轻地跳。陶土灯盏的裂纹被灯焰从里面照亮，像一道细细的金线。三盏灯——勐远一盏，北京一盏，他们手里一盏。亮了一辈子。

那年春天，槐树发芽的时候，纪准的膝盖彻底走不动了。

他坐在轮椅上，萧锦瑟推着他，走长安街。国槐的新芽是鹅黄色的，几乎是透明的，在四月的晨光里轻轻摇晃。他仰着头看那些新芽，她推着他慢慢地走。从东交民巷到西单，从西单到复兴门。走得很慢，比他们年轻时慢很多。但每一步都踩在共同走过的路上。

“萧锦瑟。四十多年前，我在这条路上走，想，如果有一天她答应我了，我要带她走遍这条路。”

“今天走遍了。”

“嗯。”

“还不够。明天接着走。”

他把她推着轮椅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抖着，她的也抖着。晨光从国槐的新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好。明天接着走。”

那年秋天，萧锦瑟在铁皮盒子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她二十岁那年，在师范大学宿舍里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白T恤，扎着马尾，面前摊着《唐宋词格律》。侧脸被台灯照得有些模糊。她以为这张照片只有一张，在纪准那里。但这一张的背面有字，是纪准的字迹，很年轻时候的字，还没有被岁月磨圆棱角的字。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七日。人人网上看到这张照片。她叫萧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我想认识她。”

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她二十岁的侧脸，背面是他二十四岁的字。隔了五十多年，两种笔迹长在了一起。她坐在窗边，把照片贴在胸口。窗外的槐树正在落叶，长安街上的秋风把金黄的叶子卷起来，从东吹到西。纪准坐在轮椅上看书，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翻到一张照片。”

她把照片递给他。他接过去，戴上老花镜，看了正面，翻过来看了背面。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你什么时候写的？”

“二〇一四年。在复旦的图书馆。”

“你那时候就——”

“那时候就想认识你。不敢。”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

“萧锦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太晚。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没有错过你。”

她把照片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回铁皮盒子里。和《鹧鸪天》的复印件放在一起，和纪安宁的字条放在一起，和伊萨卡的枫叶放在一起，和岩温的信放在一起，和Jinse-1的U盘放在一起，和周法官的薄荷糖放在一起，和岩温爷爷的油灯放在一起。铁皮盒子满了，快盖不上了。一辈子能装进去的东西不多，她装进去了。

那年冬天，纪准开始忘记一些事情。

先是钥匙放在哪里，然后是昨天吃过什么药，然后是岩温的电话号码。然后是她的名字。那天早晨，他坐在轮椅上，窗外的北京城正在醒来。她蹲在他面前，把他的裤脚放下来，盖住僵掉的左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睛里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不是陌生，是五十多年前她在人人网头像上看到过的那种——是认识她之前的空。

“你是谁？”

她的手指在他膝盖上停了一瞬。窗台上的油灯亮着，橘黄色的火苗在冬天的晨光里轻轻地跳。她把他的裤脚放好，然后抬起头，把他的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抖着，她的也抖着。抖着的和抖着的握在一起。

“我是萧锦瑟。”

“萧锦瑟。”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五十多年前在人人网上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下一句是什么？”

“一弦一柱思华年。”

她回答。和五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窗外的长安街，国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冬天的天空。岩温爷爷的油灯在窗台上亮着，火苗很小，但没有灭。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他的指尖从她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他忘记了她的名字，但他记得她脸的轮廓。手指记得。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写诗的女孩。”

“嗯。”

“我在人人网上加过你。”

“嗯。”

“五十年了。”

“五十年了。”

他把她拉近了一点。额头抵着额头。

“萧锦瑟。我可能会忘记更多东西。忘记今天星期几，忘记饺子怎么包，忘记长安街从哪头走到哪头。但有一件事不会忘。”

“什么？”

“你是我的世界。”

窗台上的油灯亮着。灯焰在冬天的晨光里轻轻地跳。她握着他的手，额头抵着额头。五十多年了。从人人网的好友申请，到省高院门口的路灯。从勐远的铁窗，到伊萨卡的天文台。从协和医院的走廊，到东交民巷的槐树。从海牙的运河，到长安街的长椅。从青丝到白发，从记得到忘记，从忘记到记得。

灯还亮着。路还长。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