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善说》里记载了一首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越女为楚国王子划船,她用越语唱了这首歌,王子听不懂,让人翻译成楚语。翻译过来之后,王子明白了她的心意,“拥而举绣被而覆之”。萧锦瑟第一次读到这首歌,不是在中文学的书上,是在纪准的笔记本里。他走之后她整理他的遗物,在康奈尔时期的一本黑色封皮笔记本里,翻到了一页。那一页密密麻麻全是代码和算法草稿,但在页面的最右下角,他用极细的钢笔抄了这两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墨水的颜色已经淡了,是反复被手指摩挲过的痕迹。
她用手指沿着那行字慢慢地摸过去。他的字,年轻时候的字,笔画锋利,棱角分明。他写“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时候,知不知道她也在写他。知不知道她在省城的宿舍里,在小说网站的草稿箱里,在每一份判决书的页边空白处,写了无数遍他的名字又涂掉。知不知道她发在人人网上仅自己可见的那四十七条状态,每一条都是关于他。她不知道他知道。他也不知道她知道。两个人隔着一千公里,隔着太平洋,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八千公里,隔着“心悦君兮君不知”。山有木兮木有枝,树都知道自己的枝丫伸向哪里。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心伸向了彼此。
后来她把这一页拍了照,设成手机屏保。岩温看见了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越人歌,一个划船的女子唱给王子听的。岩温问她王子听懂了吗。她说听懂了,但听懂的时候已经晚了。岩温问为什么晚了。她说因为王子是王子,越女是越女。船靠岸了,王子回到他的宫殿,越女回到她的水边。同一条船,不同岸。
岩温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接过去,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