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旁边站着纪安宁,四十三岁,短发,穿着蓝底白花的围裙,袖口挽到手肘,手上有面粉。她转过头来笑了一下。还有岩温爷爷,很老了,背微微弯着,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穿着靛蓝色的傣族布衫,手里拄着一根青竹杖。他面朝着她走来的方向,眼睛上那层灰白色的翳在光里变成了透明的。
萧锦瑟蹲下来,把自己的手放进那只干涸如河床的手里。
“阿布。灯我还给您了。在勐远竹楼的廊檐下,和您的竹杖在一起。灯没有灭过。”
老人把她拉起来,把她的手和纪准的手叠在一起。三只手叠在一起,他的手在最上面。
“阿布说,三盏灯,今天聚齐了。一盏在勐远,岩温亮着。一盏在北京,纪箫亮着。一盏在这里,你们亮着。灯亮路明,人齐了。”
纪安宁走过来,把纪准的领口理正了。
“妈。我把她带回来了。”
纪安宁看着萧锦瑟,看了很久。
“儿子,这个女孩的字,比照片上还好看。”
萧锦瑟把纪安宁的手握住了。
“妈。他给您包了一辈子饺子。除夕包,清明包,您生日也包。韭菜鸡蛋的,虾皮放得多。他说您爱吃。后来他手抖了,我替他包。褶子还是不均匀,收口还是漏。您别嫌弃。”
纪安宁把她拉进怀里。围裙上有面粉的气息。
“不嫌弃。妈等了很久。饺子包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包的。”
槐树下的长椅上,纪准和萧锦瑟坐着。油灯在窗台上亮着,绿萝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光从窗户里照出来,把几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萧锦瑟。”
“嗯。”
“我们走了一辈子。从省城走到北京,从北京走到海牙,从海牙走回北京。现在走到这里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所有的路汇合的地方。是灯亮着的地方。”
“是候人兮猗唱完了的地方。”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唱完了。也才刚刚开始。”
窗台上的油灯亮着,橘黄色的火苗轻轻地跳。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路走完了,灯还亮着。人齐了。候人兮猗唱完了,下一句是什么。
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
是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今敢言。
是相思相见知此日,此时此夜已为情。
是惟愿此生,皆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