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债主与便签
陆嘉亿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循序渐进式的唤醒——是有一束光,精准地穿过落地窗,穿过她忘记拉上遮光层的眼皮,直接敲在她眼球上。
她猛地坐起来,皮卡丘睡袋裹在身上,头发炸成一朵愤怒的蒲公英。
然后她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梧桐巷。1单元302。画云的人。
客厅很安静。落地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把阳光切成碎片撒了一地。画架还立在原处,但平板已经熄屏,触控笔规规矩矩地搁在笔架上——笔尖朝着同一个角度,像被量角器量过。
沙发上多了一条手织毯。不是她带来的。
陆嘉亿低头看了看那条毯子。针脚不太均匀,毛线是深浅不一的蓝色,像有人把不同季节的天空拆开了重新织在一起。昨晚她不记得自己盖过这个。
但她的确不觉得冷。
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
她循声走过去,看见微波炉的门开着,里面放着一只盘子。盘子上是一个三明治、几颗小番茄,和一张便签。
清瘦的字迹:
“早餐。门直接带上就行。”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陆嘉亿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又翻回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拍了一张三明治的照片。又拍了一张微波炉的照片。然后是一张厨房窗台的——那里放着一排小盆栽,每一盆都贴着标签:薄荷(脾气好)、迷迭香(记性差)、罗勒(爱晒太阳)。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煎蛋。芝士。一点点黑胡椒。
她站在厨房里,穿着那双云朵拖鞋,就着窗外的梧桐树影,吃完了整个三明治。然后把小番茄一颗一颗吃掉。番茄是冰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咬下去有清脆的裂响。
洗碗池里没有用过的碗。沥水架上扣着一只杯子——就是昨晚那只画了猫的马克杯。
陆嘉亿把它翻过来。杯底画着一小团橘色的东西,她凑近看,发现是一只蜷成一团的橘猫,尾巴尖搭在鼻子上。
旁边两个字:“奶皮。”
她昨晚取的名字。
那个人在她睡着以后,把名字画上去了。
陆嘉亿举着杯子站在厨房里,嘴角开始往上翘。她试图把它压下去,但那个弧度有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听指挥。
她把杯子轻轻放回去。然后从自己背包里翻出涂鸦本,撕下一张纸。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画了一只猫——乱毛,圆眼,头顶有一撮翘起来的呆毛。旁边写:
“谢谢收留。债主陆嘉亿。”
下面是她的微信号和手机号,中间画了个箭头,写着“优先微信!手机常年静音因为拍视频怕打扰别人其实主要是怕被打扰”。
她把便签贴在冰箱上,和那对卡通小狗并排。
然后换鞋,提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阳光已经移到了沙发上,正好落在她昨晚睡过的位置。那条手织毯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靠背上——她不记得自己叠过。
陆嘉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按下了录像键。镜头缓缓扫过落地窗,扫过画架,扫过茶几上的陶瓷歪圆杯垫,扫过那条深浅不一的蓝色手织毯。
最后定格在冰箱上。
她新贴的那张便签旁边,那对小狗冰箱贴依然在。一只叼着画笔,一只举着相机。
像某种安静的道别。
又像某种更安静的等待。
门轻轻带上。
锁舌咔嗒一声,落回原位。
***
绿皮火车晃得像一个正在打嗝的老人。
陆嘉亿靠在窗边,手机信号时好时坏,她趁着有信号的间隙反复点开同一个页面。
苏敏的朋友圈。
头像是一朵灰色的云。签名栏空白。相册封面是一张画——窗户,雨痕,外面是模糊的街灯。
往下滑。
第一条,三年前。一张画,画的是窗台上的猫。配文:无。
第二条,三年前。画的是下雨的站台。配文:无。
第三条,四年前。画的是两个人影在路灯下。配文:无。
没有自拍。没有日常。没有定位。像是这个人只在画完什么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有个朋友圈,而想起来之后也只愿意留下一个字。
甚至那个字都不是内容,是标记。像在说:我知道了,你可以看见了。
陆嘉亿盯着那个“无”字看了很久。
她见过很多种表达方式。旅行博主嘛,每天都在看不同的人如何表达自己——有人用长篇大论,有人用精修照片,有人用定位刷存在感,有人用表情包堆成彩虹。
但“无”这种表达方式,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空白。是“无”。
意思是:这里本来可以写点什么,但我选择不写。
火车钻进隧道。信号断了。苏敏的头像变成灰色,屏幕上只剩下陆嘉亿自己的脸,映在车窗玻璃上。
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笑。
“有病。”她对车窗里的自己说。
车窗里的自己对她翻了个白眼。
隧道很长。陆嘉亿打开涂鸦本,翻到昨晚那一页。
那个清瘦的背影。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遇到一个说话像盖章的人”。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Day 0.5(其实已经是Day 1的早晨了但我还在火车上所以不算正式开始!)
她给我做了早餐。
三明治。
微波炉热过的。
煎蛋是溏心的!!!!
冰箱上有她妈妈做的歪杯垫。标签上写‘妈妈牌,不许嫌弃’。
厨房窗台有薄荷,标签写‘脾气好’。
她把我说过的猫名画在杯底了。
她画的。
在我睡着以后。
奶皮。
蜷成一团,尾巴尖搭在鼻子上。
我想了一路,她是什么时候画的。
我睡着了。她画完云。然后呢?
她走到厨房,洗了杯子,擦干,拿起笔,在杯底画了一只橘猫。
然后写上‘奶皮’两个字。
全程没有声音。
只有凌晨的厨房,和一只慢慢成形的猫。
我坐在火车上,离那个城市越来越远。
但我满脑子都是那只猫蜷起来的样子。
尾巴尖搭在鼻子上。
像在做一个很安稳的梦。”
火车冲出隧道。信号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