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亿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茶几上只剩一支蜡烛了。光很小,刚好够照亮两个人。苏敏的手指在陆嘉亿掌心里慢慢松开,不再蜷着,像一朵云在风里慢慢展开。
“陆嘉亿。”
“嗯。”
“五年前买的蜡烛。今天用完了一支。”
“还有一支。”
“下次停电的时候用。”
“下次是什么时候。”
苏敏看着那支还在燃的蜡烛。火苗稳稳地立着,把蜡油一点一点烧成透明的液体,积在烛芯周围,像一小片温暖的湖。
“你决定。”
陆嘉亿把头靠在苏敏肩膀上。苏敏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但她没有挪开。苏敏也没有动。她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陆嘉亿的头顶。羊毛卷蹭着她的下颌,有一点痒。她没有躲。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奶皮从围墙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屋里的两个人。左耳的缺口在月光里像一小片剪影。
“你前女友,”陆嘉亿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分手以后没联系过。”
“她后来知道你画里的脸是谁吗。”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
“不重要了。那些画里的脸,现在是同一个人。”
陆嘉亿没有说话。她把脸往苏敏的肩窝里埋了埋。苏敏的灰色开衫上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味道收进胸腔里。和那些云、那些明信片、那七粒辣椒、那支灭了的蜡烛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电来了。
陆嘉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手织毯。深浅不一的蓝色,有人把不同季节的天空拆开重新织在一起的那条。苏敏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头歪向一侧,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触控笔。
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幅画。
茶几。两支蜡烛。一高一矮。矮的那支灭了,一缕很淡的烟往上升。高的那支还在燃,火苗微微偏向一侧,像被什么轻轻吹过。烛光里,两个人影坐在地板上。一个靠在另一个肩膀上。手指握在一起。
画面上,那缕烟的最顶端,苏敏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章。
陆嘉亿没有出声。她把那条手织毯从自己身上轻轻拿起来,盖在苏敏身上。然后拿起苏敏的平板,在画的右下角,苏敏还没写字的地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收到。全部。”
她放下平板,轻手轻脚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第二层橘色收纳盒里,鲜花酱还剩大半罐。她拿出玫瑰花那罐,又从那袋潮汕绿豆饼里取了两块。燃气灶点火的声音很轻。她把绿豆饼放进小烤箱,然后烧水。水开的时候,烤箱叮了一声。她把鲜花酱抹在烤热的绿豆饼上。玫瑰花瓣的深紫色在热饼上微微化开,散发出一种很温暖的甜。
苏敏醒来的时候,闻到两种味道。玫瑰,和烤过的绿豆。
她睁开眼,身上盖着那条手织毯。茶几上放着一只盘子。两片烤热的绿豆饼,抹好了鲜花酱。盘子旁边是她的马克杯——奶皮杯。杯子里是热可可,还在冒热气。盘子边缘压着一张便签。
陆嘉亿歪歪扭扭的字:
「早餐。合作款。你上次抹吐司,这次我抹绿豆饼。扯平了。冰箱贴我贴上了。在奶皮旁边。」
苏敏抬头看向厨房。冰箱门上,那只景德镇买回来的橘猫冰箱贴端端正正地贴在她原本那对小狗冰箱贴旁边。举相机的小狗和叼画笔的小狗中间。三只并排。
陆嘉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勺子,耳根红着。“醒了?绿豆饼趁热吃。我试过了,烤过的比不烤的好吃。鲜花酱烤过以后花瓣会变软——”
苏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陆嘉亿的声音停了。
苏敏伸出手,把她额前那撮总是翘起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用笔尖点了一下高光。然后她低下头,在陆嘉亿的额头上印了一下。不是吻。是嘴唇碰了碰额头。很轻,很凉,像一片云擦过山顶。
“回章。”苏敏说。
陆嘉亿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昨天晚上给我盖了一个。收到章。”苏敏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是我的回章。意思是——你收到了,我也收到了。”
陆嘉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举着勺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们两个人笼在同一片光里。窗台上,薄荷和那盆不知道名字的小白花并排站着。奶皮蹲在围墙上,左耳的缺口被晨光照得很清楚。
她忽然笑了。
“苏敏。你的章,盖得比我歪。”
苏敏低头看了看她的额头。“嗯。风格。”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在厨房里碰在一起,被晨光托着,被绿豆饼和鲜花酱的甜味裹着,被冰箱上三只并排的冰箱贴看着。
梧桐巷正在醒来。楼下早点摊出摊的声音,豆浆机嗡嗡响,油条下锅的滋啦声。
陆嘉亿把勺子放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还留着苏敏嘴唇的温度,凉凉的,像很久以前那支矮蜡烛灭掉之前最后跳的那一下火苗。
“今天的云是什么颜色?”她问。
苏敏看了看窗外。“还没画。”
“那你猜。”
苏敏看着她。晨光把陆嘉亿的羊毛卷染成浅金色,额头正中央是她刚才碰过的地方。
“橘色。”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问的时候,光刚好照在你额头上。”
陆嘉亿没有回答。她把那盘绿豆饼端起来,拉着苏敏在茶几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背靠沙发,膝盖碰着膝盖。绿豆饼还是热的,鲜花酱在饼面上微微化开,玫瑰花瓣的深紫色被晨光照得透亮。
“合作款。”陆嘉亿拿起一片递给她。
苏敏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是真的好吃还是因为我做的?”
苏敏想了想。
“都有。”
陆嘉亿笑了。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茶几上那支昨晚燃尽的蜡烛照得清清楚楚。矮的那支,蜡油已经凝固成一小片白色的湖。高的那支还剩大半截,烛芯黑黑的,等着下一次被点亮。
奶皮从窗台跳进来,踩着猫步走到茶几旁边,在苏敏腿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左耳的缺口被晨光照成一小片透明的金色。
陆嘉亿低头看着它。“奶皮。你昨晚看见了吗。停电了。她点了五年前买的蜡烛。她说以前跟别人说不会吃醋是借口。”
奶皮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尾巴尖从鼻子上移开,轻轻扫了一下陆嘉亿的脚踝。
苏敏把最后一口绿豆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画什么。”
陆嘉亿想了想。“画停电。画两支蜡烛。画两个人坐在地板上。”
“还有呢。”
“画一只猫。蹲在窗台上。左耳缺一块。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苏敏拿起触控笔。平板屏幕亮起来,昨晚上那幅没画完的画还在——茶几,两支蜡烛,两个人影,手指握在一起。她蘸了一笔橘色,在窗台上加了一小团毛茸茸的影子。左耳缺了一块。
“它说了。”苏敏画完最后一笔。
“说什么。”
苏敏在那团橘色影子旁边写了两个字。
「收到。」
陆嘉亿看着那两个字,把额头靠在了苏敏的肩膀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哗啦哗啦地响,像翻一本很厚的书。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停电的夜晚。两支蜡烛,两个人,一只猫。矮的蜡烛灭了,高的还在燃。窗台上蹲着一只左耳缺一块的橘猫,尾巴搭在鼻子上。画的最底下,有两种笔迹。
一种是陆嘉亿歪歪扭扭的字:「收到。全部。」
一种是苏敏清瘦的字:「嗯。」
彩蛋:《挡光日记》第十页
Day ?(停电那晚。后来补记的。)
今天停电了。她点了两支蜡烛。我说了很多话,她也说了很多话。她说她爸妈结婚三十年,每天早上她爸给她妈挤牙膏。她说她与前女友的分手。她说“其实那天,你挡住的是台灯,不是屏幕光”。她说“因为你让我分心了”。她说她知道我第一天是故意挡光的。她说——因为我也想让你多看一会儿。
苏敏。苏敏。苏敏。
这个人,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她知道我故意挡光。她知道我悄悄看她。她知道我每一张明信片边角写的小字。她知道我拍照的时候镜头往右偏十五度是因为想拍到她。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但今天停电,她说了。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两支蜡烛。一高一矮。高的那支还在燃,火苗偏向一侧。矮的那支灭了,一缕很淡的烟往上升。烟的最顶端,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圆圈里面,是苏敏的侧脸。正在看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一个头发蓬松的小人。)
她在我额头上盖了一个章。说是补盖。补第一天晚上的。
那我要不要也给她盖一个?盖在哪里?怎么盖?
(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被划掉了,但还能辨认:)要不……亲回去?
(划掉的那行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更大:)
亲回去!!!
(又划掉了。)
……算了。慢慢来。反正她说,以后想盖的时候,就盖。
我有很多很多章想盖。盖在她画的每一朵云上。盖在她拍的每一张照片上。盖在她说的每一句“嗯”上。盖在她冰箱第二层的橘色收纳盒上。盖在她给我留的衣柜空位上。盖在那双粉色拖鞋上。盖在她手上那支触控笔上。盖在她额头上。盖在她眼皮上。盖在她嘴唇上。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几乎占满整页底部:)
以后不挡光了。因为不需要挡了。她会自己看过来。
(苏敏后来在这一页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加了一行:)
“早就看过来了。从第一天晚上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