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亿转头看她。苏敏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我们中间放个枕头。”陆嘉亿把床上的一个枕头抽出来,竖在床中间,“国界线。谁越过谁是小狗。”
苏敏看了看那个枕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旅行袋放在床尾,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开衫——和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把开衫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响了。陆嘉亿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条“国界线”。枕头竖在床中间,白色的,鼓鼓的,像一道很认真的分界。她把枕头拍了拍,让它站得更直。然后又拍了拍,让它歪向苏敏那边一点。然后又正回去了。
苏敏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她换了睡衣——浅灰色的,没有任何图案。她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看了看中间那个枕头,没有发表意见。
灯关了。窗户开了一条缝,江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对岸的灯火映在窗玻璃上,五颜六色的,碎碎的。长江上的渡轮又鸣了一声汽笛。
陆嘉亿躺在床的左侧,苏敏躺在右侧。中间竖着一个枕头。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变得清晰。陆嘉亿的呼吸短而轻,苏敏的呼吸长而缓。两种频率,像两条并排的河流,流速不一样,但朝着同一个方向。
“苏敏。”
“嗯。”
“你真的只是随便走走?”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陆嘉亿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了你的动态。你说导航说步行五分钟,你爬了半小时台阶。我想,你爬台阶的时候,大概会数。数到一半会忘记数到哪了,然后从头开始。”
陆嘉亿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数台阶会数忘。”
“因为你在岳阳楼数了七十六,发给我的是七十六。但你在动态里写的是‘大概七八十级’。你发给我的是确认过的数字,发动态的是记忆里的数字。你数的时候一定忘了,又回头数了一遍。”
陆嘉亿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苏敏。你研究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第一次敲错门那天。”
枕头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苏敏侧过身,面朝国界线。陆嘉亿也侧过身,面朝国界线。黑暗中她们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面对面。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轮廓。苏敏的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出一层很淡的银边。
“那条动态。”苏敏说。
“哪条。”
“导航说步行五分钟,你爬了半小时。我看了以后,订了票。”
陆嘉亿的手指攥紧了被角。“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一班车。你在天桥上拍猫的时候,我在对面的咖啡馆。你发那只橘猫的照片,我放大看了。耳朵是完整的。不像奶皮。”
“你跟着我。”
“没有。我在你后面。你爬台阶的时候,我坐在半山腰的石凳上。你歇了三次。第一次喝水,第二次回消息,第三次蹲下来系鞋带。系完鞋带你没有立刻站起来,你看了一会儿台阶旁边的青苔。”
陆嘉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爬台阶的时候,确实蹲下来系过鞋带。系完以后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因为台阶侧面的青苔长得很厚,绿茸茸的,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小块地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爬。那时候她不知道,苏敏就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看着她看青苔。
“你为什么不叫我。”
“因为你在看青苔。”苏敏的声音很轻,“你看青苔的时候,眼睛很亮。跟拍云的时候一样。”
枕头被陆嘉亿的手臂压塌了一角。国界线歪了。
“苏敏。”
“嗯。”
“你以后,看到我的时候,叫我。”
苏敏没有回答。
“不用叫名字。你就说——‘陆嘉亿,我在这。’我就知道了。”
黑暗中,苏敏的手指越过枕头,碰了碰陆嘉亿的手背。很轻,像触控笔点了一下屏幕。
“我在这。”她说。
陆嘉亿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苏敏的手指落在她掌心里。凉的,指腹上有笔茧。陆嘉亿把那些手指一根一根握住了。
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国界线沦陷了。但没有人学狗叫。窗外的江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对岸的灯火碎在江面上,像有人把一整把星星撒进了水里。
半夜,陆嘉亿翻身。她的腿搭到了苏敏身上。苏敏没有动。就那样让她搭着。江风把汽笛声送过来,远远的,沉沉的,像这座山城在梦里翻了个身。
陆嘉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贴在苏敏身上。脸埋在苏敏的肩窝里,手臂搭在苏敏腰上,腿压在苏敏腿上。她像一只树袋熊抱着一棵树。苏敏平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陆嘉亿知道她醒了——苏敏醒着的时候呼吸比睡着的时候更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醒了,但她没有动。
陆嘉亿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苏敏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很淡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梦,又像在忍笑。
“国界线倒了。”陆嘉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苏敏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陆嘉亿头发乱蓬蓬的倒影。“嗯。倒了。”
“谁越界了。”
“你。”
“……那我是小狗。”
苏敏伸手把陆嘉亿额前一撮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按下去,又翘起来。她按了三次,最后放弃了。“小狗的头发比较倔。”
陆嘉亿把脸埋回苏敏的肩窝里,闷闷地笑出来。笑声从苏敏的锁骨传上去,震着她的耳膜。苏敏没有笑出声,但她的胸腔微微震了一下。两种震动碰在一起,像两条船在晨光里轻轻撞了一下船舷。
奶皮——不对,是重庆那只完整耳朵的橘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床上的两个人。尾巴垂下来,尖尖上那撮白毛微微晃着。它不知道看了多久。但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