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前给别人拍过照吗。”
苏敏想了想。“拍过。前女友。她让我拍,我拍了。拍完她说,你拍的照片里没有我。”
陆嘉亿看着她。
“我后来看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有她。但她说没有。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她要的不是照片里有她,是我拍她的时候心里有她。”
江风把苏敏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吹起来。
“刚才拍你的时候,我调了三次光圈。第一次太亮,第二次太暗,第三次刚好。不是手动的,是心里有个声音说——够了。”
陆嘉亿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苏敏脖子上。“那以后你拍照。你拍的我,比我拍的世界好看。”
苏敏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相机,又看了看陆嘉亿。“你确定?我拍照技术很差。”
“差就多练。反正一辈子,够你练的。”
苏敏的嘴角动了。是那种陆嘉亿已经学会辨认的、很小很轻的、像橘色颜料在水里晕开的弧度。
“好。”她说。
船靠岸的时候,陆嘉亿在跳板上走得很慢。不是舍不得船,是舍不得今天。苏敏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红糖糍粑的空袋子和陆嘉亿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跳板尽头是朝天门码头长长的台阶,台阶上坐着挑着担子卖水果的阿姨,扁担两头挂着红彤彤的山楂串和青绿色的橘子。
陆嘉亿买了两串山楂。一串递给苏敏,一串自己咬了一颗。酸得她皱了整张脸。
“酸吗。”苏敏问。
“酸。”
“那你还买。”
“因为看着好看。”
苏敏咬了一颗。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耳尖又红了。陆嘉亿看着她红红的耳尖,忽然笑了。笑完以后她把山楂串举起来,碰了碰苏敏那串。
“干杯。”
“山楂不是杯子。”
“那就干串。”
苏敏把自己的山楂串举起来,碰了碰她的。两颗山楂轻轻撞在一起,糖壳碰糖壳,发出很小很脆的一声。
她们沿着台阶往上走。陆嘉亿走在前面,苏敏走在后面。台阶很长,陆嘉亿走几级就回头看一眼。不是怕苏敏跟不上,是想看苏敏走在她后面的样子。灰色开衫,黑夹子,手里拎着空袋子和矿泉水瓶,脖子上挂着她的相机。苏敏爬台阶的时候不看风景,看脚下。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跟她画画时的笔触一样。
爬到顶的时候,陆嘉亿停下来等苏敏。苏敏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朝天门广场的边上,看着脚下的两江交汇。阳光把江面照成一大片碎金,渡轮从金色里开过去,拖出一道白色的浪。
“苏敏。”
“嗯。”
“你回梧桐巷以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苏敏想了想。“把奶皮的碗加满。”
“还有呢。”
“把冰箱第二层的收纳盒洗一遍。晒过的粉色拖鞋收进鞋柜。画册第七页画完。”
“还有呢。”
苏敏转过头看着她。江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
“等你。”
陆嘉亿把手伸过去,小指勾住苏敏的小指。“不用等。我一直在。”
苏敏的小指在她指弯里动了动。不是抽走,是勾紧了。
下午,她们去了火车站。苏敏的列车比陆嘉亿的早,先检票。苏敏拎着那个很小的旅行袋站在检票口,灰色开衫,黑夹子,脖子上还挂着陆嘉亿的相机。她忘了还。或者是故意没还。
“相机。”陆嘉亿说。
“借我。”
“借多久。”
苏敏想了想。“下次你来的时候还。”
“那你要用它拍照。”
“拍什么。”
“拍奶皮。拍梧桐巷。拍你窗台上那颗叫陆嘉亿的星星。拍冰箱第二层的橘色收纳盒。”
苏敏看着她。“好。”
检票口的队伍往前挪了。苏敏把旅行袋换了个手,走进队伍里。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陆嘉亿站在原地,羊毛卷被车站的穿堂风吹得乱七八糟。
“陆嘉亿。”
这是苏敏第一次在白天、在人群里、用这么大的声音叫她的全名。
“相机里第一张拍的是你。刚才在船上拍的。回去以后我把它画下来。画在第七页。”
队伍又往前挪了。苏敏转过头,走进检票口。灰色开衫在人群里忽隐忽现,最后消失在拐角。
陆嘉亿站在检票口外面,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巾,是早上苏敏递给她擦红糖浆的。她用过了,但没扔。纸巾上还沾着一小片红糖的印子,干了以后变成很淡的褐色,像一小片很久以前的云。
她掏出手机。和苏敏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苏敏发了一张照片,画册第六页,橘色的云下面火车车窗里的小人。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第七页画好了发给我。”
苏敏的回复在列车开动前抵达。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相机的预览屏幕,屏幕上是今天在游轮上拍的那张——陆嘉亿站在镜头里,背后是两江交汇,头发被江风吹成蒲公英,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照片的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是苏敏用笔写在相机屏幕上的:「第一张。一辈子。导游费。」
陆嘉亿把那张照片放大。自己的眼睛在围巾上面亮亮的。她那时候在笑,眼睛弯了,所以亮。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把照片存进“证据”相册。然后打开,翻到最前面。第一张是鼓浪屿的三帧灰色背影,然后是泉州茶馆泡茶的手,南昌八一广场长椅上的速写本,苏敏画的《听见》,苏敏画的《等信》里加了半寸的橘色影子。最后是这张——她自己。在重庆的游轮上,被苏敏拍下来,写上了“一辈子”。
她把相册的名字改了。从“证据”改成“一辈子”。
然后她打开新涂鸦本。
《挡光日记》第十四页
重庆。游轮。她说下次会直接告诉我,她是为我来的。她说用一辈子付导游费。她说第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回去画在第七页。她把相机借走了。故意的。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因为这样我就必须去梧桐巷取。苏敏式的心机,用最少的字挖最深的坑。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台相机,屏幕上是一个头发蓬松的小人,围巾遮着半张脸,眼睛弯弯的。旁边画了一颗山楂,糖壳上写着:)
“她今天跟我干杯。用山楂。她说那不是杯子。我说是。碰在一起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最底下,后来苏敏添了一行字——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清瘦的笔迹,像用最细的笔尖写的:)
“声音是: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