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亿已经蹲下来了。一只橘猫从里屋走出来,三条腿,左前腿从肩关节那里就没了,但它走得很稳,尾巴竖着,像一根小小的旗杆。左耳缺了一块——和奶皮一样的位置。它走到陆嘉亿面前,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主动把脑袋蹭上她伸出的手背。
“不倒翁喜欢你呢。”店主走过来,蹲在旁边,“它很少主动亲近人。一般都是先躲起来观察好一阵——有时候客人来好几趟它才肯出来。”
陆嘉亿把手心摊开,不倒翁把下巴搁上去,呼噜声从小小的胸腔里震出来。“它叫不倒翁?”
“嗯。少一条前腿,但从来没见它摔倒过。走得比四条腿的还稳。”店主笑了,“有时候它从柜台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身子歪一下,你以为它要倒了——然后它就站稳了。尾巴竖起来,该干嘛干嘛。”
苏敏蹲下来,和不倒翁平视。橘猫的琥珀色眼睛和她的琥珀色眼睛对上了。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不倒翁左耳的缺口。不倒翁没有躲,把那只缺了一块的耳朵往她手指上蹭了蹭。
“我画过它。”苏敏说。
店主抬起头。“你是——”她看了看苏敏,又看了看苏敏手指上的颜料残色,然后转头看向墙上。墙上挂着一小幅画,用原木色画框装着。画面里是一只三条腿的橘猫蹲在窗台上,左耳缺一块,尾巴竖着。窗外的天空是很淡很淡的橘色。
“那幅画还挂在我店里。三年了。那时候你来,一句话没说,蹲在角落里画了半个下午。画完放在柜台上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店主看着苏敏,“是你。”
“嗯。”
“那时候你一句话没说。”
苏敏看着墙上的画。三年前画的不倒翁,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那时候我还不习惯说话。”
店主看了看苏敏,又看了看蹲在地上被不倒翁蹭手心的陆嘉亿。陆嘉亿正试图把不倒翁抱起来,不倒翁用三条腿挣扎了一下,然后放弃了,瘫成一条橘色的毛茸茸的条状物,尾巴垂在她手腕上。
“现在呢?”
苏敏看着陆嘉亿抱着不倒翁的样子——橘色连衣裙,额前翘着头发,黑夹子别得歪歪的,怀里一只三条腿的橘猫正在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呼噜声。“现在有人替我说了。”
店主笑了。她把围裙口袋里的猫零食掏出来,是一小袋冻干鹌鹑。“不倒翁前几个月从柜台上摔下来过一次。少一条腿,落地的时候平衡没掌握好,下巴磕在地板上。”她蹲下来,把冻干递到不倒翁嘴边。不倒翁歪着脑袋,用缺了耳朵的那一侧蹭了蹭她的手,然后才低头吃。
“我当时想,完了,它以后肯定不敢跳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它又蹲在柜台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去的。”店主把冻干袋子收起来,“它没让我看见它重新跳上去的那一下。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它怕。”
陆嘉亿把不倒翁抱紧了一点。不倒翁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肚皮上的毛是浅橘色的,稀稀的,能看见皮肤。
“它肚皮上的毛呢?”陆嘉亿问。
“跳上去的时候蹭掉的。还会长。”店主看着不倒翁的肚皮,“它身上每块疤都长在它自己选的地方。”
苏敏伸手摸了摸不倒翁的肚皮。那小块皮肤温温的,稀稀的绒毛蹭在她指腹上,有点痒。
“和解中心,”她看着店主,“你和它和解的是什么。”
店主想了想。“它少一条腿,我没少。我以前总觉得它可怜,想帮它。给它把猫碗放低,把跳台拆掉,把窗台上铺满软垫怕它摔。它一样都不领情。碗放低了它不吃,跳台拆了它跳上书架,窗台上铺软垫它绕开走。后来我不帮了。它自己知道怎么用三条腿过四条腿的生活。”
不倒翁从陆嘉亿怀里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然后它站稳了,尾巴竖起来,迈着三条腿的步子走回里屋。
“和解了。”店主看着它走远的背影。
苏敏把墙上的画取下来,仔细看了看三年前的笔触。那时候她把不倒翁的灰色天空画得很厚——一层叠一层,像云压着云。她拿起柜台上的铅笔,在画的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三年后。窗外的天,色号——经纱白。画框被她重新挂回墙上。那行小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画面最边缘,像一只猫刚跳上去时留下的爪印。
从宠物店出来,傍晚了。陆嘉亿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不倒翁送给她们的冻干鹌鹑装在一个小纸袋里,袋子上画着一只三条腿的橘猫。
“苏敏。”
“嗯。”
“周漫说,不倒翁身上每块疤都长在它自己选的地方。”
苏敏提着纸袋走在旁边,灰色开衫下摆被风吹起来。
“你那个前女友。她留下的东西——发卡、围巾、充电宝、颜料管。那些不是你身上的疤。”陆嘉亿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石板路上。石板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温的。“那些是她选的发卡款式,她用的围巾颜色,她挤颜料的方式。你留着不是放不下,是习惯了。”苏敏的脚步慢了半拍。
“不倒翁少的那条腿,不是它选的。但它选的跳上柜台,选的不用软垫,选的不让人看见它重新跳上去的那一下。你画里的灰色,画了那么多年。后来你自己调出了落日橘,调出了经纱白,调出了不走色。”陆嘉亿光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石板翘了一下,她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苏敏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那些不是你身上的疤。是你自己选的跳上去的那一下。”
苏敏握着她手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片刻后,她把陆嘉亿手里的高跟鞋接过来,拎在自己另一只手上。两个人一只手里提着冻干鹌鹑,一只手里拎着高跟鞋。苏敏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了陆嘉亿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经纱白的颜料管好像在口袋里轻轻硌着。
彩蛋:《挡光日记》第二十五页
我妈让苏敏过年带我回家。她给苏敏包了茶叶蛋,下次要做红烧肉。苏敏给她画了经纱的那双手,我妈把画放在电视柜上,隔壁阿姨来串门问这是谁画的。我妈说我小女儿。她没有说“嘉亿的朋友”,没有说“一个画画的”。她说我小女儿。
苏敏在台上发言。把她妈妈经纱的手和我的楼梯说成同一件事。她把我们的妈妈——她的、我的——说成同一种光。
今天遇见一只叫不倒翁的猫。三条腿,左耳缺一块。它肚皮上的毛蹭掉了,周漫说还会长。周漫说:它身上每块疤都长在它自己选的地方。
苏敏画里的灰色,画了那么多年。后来她调出了落日橘,调出了经纱白,调出了不走色。
这些是她自己选的跳上去的那一下。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只三条腿的橘猫蹲在柜台上,左耳缺一块,肚皮上有一小块没毛的地方。窗外的天空是极淡的橘色。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光着脚拎着高跟鞋,另一个小人握着她的手。底下:)
“周漫说不倒翁摔过。但它重新跳上去了,没让人看见。”
(苏敏后来添了一行:)
“看见了。画里那扇窗,那天早上的光。”
苏敏的调色盘日记·经纱白
颜色:妈妈的手。
她妈妈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经纱。站了好多年。后来那些布变成了她脚下的路,变成她敲错门的楼梯,变成我画里从灰色调成橘色的云。今天我把这个颜色挤进调色盘了,盖住了那片空了很久的格子。色号:经纱白。
我外婆也织过布。我妈小时候穿的毛衣都是她手织的。今天我站在台上说了很多话。以前不习惯说。现在有人替我翻译,就不怕了。
不倒翁肚皮上的毛还会长。我的也是。
顾念吐槽小剧场第七期
顾念:你在台上说了两分多钟。以前让你发言,你写稿子删到只剩三句话。
苏敏:这次写了三百多字。
顾念:超出你历史纪录十几倍。
苏敏:她录了。
顾念:所以你是说给她听的。
苏敏:嗯。
顾念:台下好多人。
苏敏:知道。但她是那个“有人替我翻译”。
顾念:苏敏。
苏敏:嗯。
顾念:你以前说画就是你说的话。
苏敏:现在也是。只是她把我画里的字翻译出来了。
备忘录:苏敏公开发言几百字。说“经纱”“楼梯”“光”。把陆嘉亿妈妈的职业和自己画里的云连在一起。她以前说灰色就是灰色。现在说经纱白。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