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燕抬起头,看着兄长。
“顾清珹和他是指腹为婚也好,青梅竹马也好——”白紫衣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些都是上一辈的意思。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什么都说不准。”
白燕没有说话。
白紫衣看着妹妹,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然希望白燕能如愿。向家在洪门中的地位,向问天这个人的分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白燕嫁给向问天,对白家、对燕子自己,都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顾清珹——
她去了德国两年,那个空当本来就是机会。只是向问天这个人太重情义,顾清珹一走,他反倒更放不下了。
“大哥知道你的心思。”白紫衣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有些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白燕低下头,指尖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一切都不一样了。”
白紫衣看着妹妹,没有接这句话。
他想起顾清珹的样子——那个从德国回来的女人,比以前更沉稳,也更深沉了。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东西,不是家世,不是美貌,而是……他说不上来。
但不管是什么,他都不希望自己的妹妹输给这样的人。
“燕子,”他说,“你信大哥吗?”
白燕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信。”
“那就别想太多。”白紫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该是你的,跑不了。”
白燕看着兄长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哥,”她的声音很轻,“不管你在做什么——”
她顿了顿。
“小心点。”
门关上了。
白紫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那根已经燃尽的雪茄。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几处灯火——那是黄浦江上的船只,在黑夜里缓缓航行,像一些沉默的幽灵。
燕子,大哥已经踏上了一艘船,下不来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但你要的东西——大哥会帮你拿到。
向公馆。
顾清珹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顾清琰的。妹妹在成都,她每隔几天就会写一封信过去——聊聊上海的天气,聊聊家里的花开了没有,聊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没有告诉妹妹父亲去世的消息。
她知道瞒不了多久。但她希望——能瞒一天是一天。
“琰儿:
上海最近天气转暖了,院子里的白玉兰开了,和你走那年开得一样好。王姨说等你回来要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二叔来信说你在学校很用功,我听了很高兴。你要好好读书,不要辜负二叔的照顾。
姐姐一切都好,不要挂念。
等忙完这阵子,我去成都看你。
姐姐字”
她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处滴了一滴蜡油,盖上顾家的印章。
然后她将信封放在一旁,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
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字——是她凭记忆默写出来的,父亲信中的内容。
“那批货是化学武器,目的地是南京。”
“小心白紫衣。他和日本人有勾结。”
“保护好琰儿。保护好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纸凑近打火机的火苗。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灰色的粉末像极了墓碑前焚烧纸钱后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那堆灰烬出神。
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她走到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向问天的车回来了。
她看着他从车里出来,看着他在门口和周挺说了几句话,看着他走进大门。
几分钟后,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的门前停了一下。
“清珹,睡了吗?”
“没有。”她说,“进来吧。”
向问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顾清珹问。
“萧方查到的。”向问天将纸袋递给她,“白紫衣近三个月的资金往来记录。”
顾清珹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钱的流向——”她抬起头,看着向问天,“都是日本人的账户。”
“不只是日本人的账户。”向问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还有一批货的支付凭证——走的正是顾家的码头。”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白紫衣,”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用我家的码头,给日本人运化学武器。我父亲发现了这件事——他就让日本人杀了他。”
向问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
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
“清珹,”他说,“这些证据,够了吗?”
顾清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够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顾清珹沉默了很久。
“先不急着动手。”她说,“白紫衣只是一个棋子。他身后的人——才是我们要找的。”
“你是说——”
“土肥原贤二。”顾清珹说,“白紫衣和他勾结,但白紫衣不可能知道全部计划。日本人真正的目标是什么,那批货到底要从南京转运到哪里——这些,白紫衣未必清楚。”
她看着向问天的眼睛。
“所以,白紫衣还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向问天看了她很久。
“清珹,”他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查到哪一步——都不要一个人去冒险。”
顾清珹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我答应你。”
窗外,夜色沉沉。
上海的春天,夜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
但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