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问天继续看书,顾清珹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那些光柱里缓缓地浮动着,无声无息。
王姨端着午饭上来的时候,向问天正在给顾清珹念报纸。
他念的是“申报”上的新闻,声音不大,不急不慢,像在读一本小说。
顾清珹靠在他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靠过来了,头枕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他的手臂自然地揽着她,手掌搭在她的肩上,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的肩头画着圈。
王姨端着托盘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向问天放下报纸,要从床上坐起来。
顾清珹按住他的手臂,没让他动。“王姨又不是外人。”她小声说。
向问天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但他的耳根——王姨注意到了——红了那么一小片。
王姨把饭菜摆好,没有多待,带上门出去了。
走到走廊里她才呼出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这两个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虽然这窍开得晚了点,但总比不开强。
下午。
向问天本来说要去书房处理一些事情,但顾清珹不让他走。
“你在这里看也一样。”她指了指床边的书桌,“书桌在那儿,椅子在这儿,你就在这看。”
向问天看了一眼书桌,又看了一眼床上靠得舒舒服服的顾清珹,妥协了。
他把文件从书房搬到了她的卧室,坐在书桌前批阅。
顾清珹靠在床上看文件,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目光交汇,笑一下,又各自移开。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地板上慢慢地爬过。
阿兰进来换了两次茶水,每次进来都悄悄地看一眼,然后悄悄地退出去。
第一次看到的是向问天在书桌前写字,顾清珹靠在床上看书。
第二次看到的是向问天坐在床沿上,顾清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在看同一份文件。
阿兰第二次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王姨。
“王姨,”阿兰压低声音,“大少爷和顾小姐——”
“知道就行。”王姨打断她,“别说出去。”
阿兰使劲点了点头。
晚上。
王姨做好晚饭端上来,看到向问天还坐在书桌前,顾清珹还靠在床上。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白天更松弛了一些——顾清珹的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上,没有挽起来。
向问天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线条。
“大少爷,顾小姐,吃饭了。”王姨把饭菜摆好。
临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枕头被子——和早上一样,还在那里,没有人收。
王姨带上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这俩孩子。
一个不说,一个不问。
一个等着对方说,一个等着对方留。
但东西都还在那里,没有收走。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向问天在书房处理完最后几件事,回到顾清珹的卧室时,她已经洗过脸刷过牙靠在床上了。
她的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新的睡袍——淡粉色的,领口绣着几朵小花,是王姨今天新买的。
王姨说之前那件睡袍在她受伤那天沾上血、洗不出来了,这件是王姨下午特意去百货公司挑的。
向问天站在门口,看着靠在床上的顾清珹,她的头发散在肩上,灯光将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沙发上的枕头被子——还在那里,没有人收。
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铺被子。
顾清珹看着他的动作,看了几秒。
“你干嘛?”她问。
“铺床。”向问天头也不抬,“睡觉。”
“那上面。”顾清珹抬了抬下巴,指向床的另一边,“空着的。”
向问天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她。
顾清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床空着一半,你不用睡沙发。
“清珹。”他的声音有些低。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说,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但她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昨晚你说你睡得挺好的。我也是。所以——不用睡沙发了。”
向问天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他的倒影,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月亮。
“好。”他说。
他把沙发上的枕头拿起来,走到床边,放在她那半个枕头旁边。
两个枕头并排摆着,像两只靠在一起的小船。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和昨晚一样,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被子盖到两个人的下巴,床头的灯还亮着。
“关灯吗?”向问天问。
“关吧。”
向问天伸手关了床头灯。
黑暗涌了进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块,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像一条细细的银河。
顾清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看不见向问天的脸,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侧躺着的,面朝着她这边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暖的,平稳的,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额头。
“问天。”她轻声说。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
“你离我太远了。”她说。
向问天没有回答。但他的手臂伸了过来,绕过她的肩膀,将她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移动一件易碎品。
她的左臂有伤,他避开了,手掌落在她的腰侧,隔着睡袍的布料感受着她的体温。
顾清珹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鼻尖抵着他的锁骨。
他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沉稳的,有力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她被那个声音包裹着,觉得很安全。
“问天。”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会一直在吗?”
“会。”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停留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从这道缝隙移到了那道缝隙。
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一丝白玉兰的香气——最后几朵花还在枝头倔强地开着,不肯认输。
顾清珹闭上眼睛,在他的怀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